程遂看着全息屏上的画面,在那个孩童说完“你好”后按下暂停,他稍稍认真审视了片刻,然后淡然地确认,那正是六岁的自己。
虽然是孩童专属的柔和轮廓,但眉眼间的冷然已经开始显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小朋友的脸上,纵然是第一次看到年幼自己的程遂本人,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以及几分略带反差的可爱。
他敲击指令,视频继续播放。他仔细看着那位领着他来的男人,记忆被触发,他记得这个人,但却记不起他是谁,以及做过什么。
画面中,那男人显然是作为临时的监护者领着程遂来福利院的,但他既没有牵着程遂的手,也没有任何下意识的“照看”动作。
程遂眯着眼睛,努力回想着这个人,但唯一想起来的,只有另一个陌生的脸和一句缺失前因后果的话。
“把他带到市福利院去。”那个更为陌生的脸对这男人道。
视频继续播放,程遂和那男人一起进了院长办公室,院长示意两人就坐,却被那男人挥挥手拒绝:“不必,履行完应履行的手续就行,请尽快。”
院长难得语气严厉道:“手续当然要履行,但是福利院不是市政厅,这儿的主要任务是保障孩子健康成长,不是追求高效率。”或许自觉对峙的气氛,他缓了口气,再次示意来人就坐:“我们需要了解他的一些情况,还请配合。”
男人倒也没恼,耸耸肩坐到院长示意的皮质椅上,神情说不上淡然,更多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录制者见状也朝程遂伸伸手:“小朋友,坐这里。”
之后,院长问了几个问题,大概是程遂的基本情况,正和收院日志中记录的一样。
幼儿版程遂就这样乖乖地坐在一边,一脸淡然,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只偶尔会看向镜头,似乎对这东西有极大的兴趣,但又出于礼貌原因,在看完镜头后又会浅浅看向录制者,然后有些不知所措地撇开眼神。
孩童对各种东西会好奇,这不奇怪。
但为什么会对镜头好奇?在荒原城这样遍天遍地都是监控元件的地方。
“这孩子,没有名字吗?”院长又问道。
全息屏外的程遂几乎调用了全部的注意力在视频上。
“没有。”那男人平静道。
“...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院长问道。
“是的。”那男人依旧平静回答。
“行吧,”院长有些无奈:“我们会按照规定给他起一个名字。”
那男人点点头,似乎在这问题上和院长达成一致,但他没再说话。
显然,对程遂即将拥有的名字,他并不在乎。
之后,院长又问道:“另外,孩子的母亲...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出生地,也知道她基因健康,甚至...很优秀,但父亲的信息需要你提供,同样,主要是出生地和是否有基因问题。”他按在桌面的左手稍稍松了力:“当然,前提是如果你们有他父亲的信息。”
程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不自觉地屏住半分呼吸,此刻,他紧紧盯着画面中那男人的脸。
随后,他看着他仍然一脸冷漠地回答道:“他不会有基因病。”
“你确定吗?这孩子的身体检查显示他的听觉似乎...”
“没有。”那男人难得主动打断院长的话:“他没有父亲,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个。”
沉默中,录制者将镜头往院长的方向偏了几分,能看到老院长叹了口气,随后点点头。
“根据接到的命令,还有一个孩子正在路上,那位情况不太好,大概下个月过来。”那男人冷漠道:“渡边院长,我希望您能清楚,通道开放时间有限。”
“...”老院长无视了最后那句话,只问道:“怎么个不太好?”
那男人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像这样的询问,效率太低。”
话毕,那男人站起身来冲院长伸出一只手:“希望下次能加快,感谢。”
院长盯着那男人,没有回应握手的邀请,也没站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后,他转头对录制者抬抬手:“小祁,这孩子由程华负责,让他起个文雅点儿的名字,取个好兆头,平安顺遂就很好,之前那种帝啊神啊的,不许再起。另外,下个月来的那个...就由你来负责吧。”
小祁?祁老师?
程遂皱着眉回忆着对祁老师的记忆,虽然印象不深,但声线倒确实对得上,只是他不知道,原来祁老师是个新手管理员。
“好的院长...啊、我吗?!”录制者立即站了起来,镜头有些慌乱,但声音里透着某种欣喜。
院长点点头:“嗯,你来。”
那男人自知讨了没趣,自顾自将手收回笔挺的西装裤兜中,随后道:“手续如果完毕的话,孩子就交给你们,我走了。”
“嗯。”院长几乎没回头,反而对程遂露出笑容,“走吧。”
随后,画面又聚焦于程遂,录制者向他伸出手:“跟我来吧小朋友,你饿了吗?”
年幼的程遂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乖乖将小手递向录制者,并礼貌地看向大人、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不饿,谢谢。”
“不用谢呀,”录制者笑了笑:“真是一位有礼貌的小朋友。”
但画面中的程遂并未因为这句话感到雀跃,或是像寻常小朋友那样露出自豪的神情,而是淡淡地客观回答:“因为妈妈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