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这是数据统计中荒原城最安静的时段，连地下帮派或是职业杀手都可以安心睡觉的时间。

市政区边缘，路灯已经停运，只剩桥上一组还规律地闪着黄灯，人工天幕同样在半夜降能，除去遮盖光线外，只有20%的能量用于调节温度，城市陷入冷空气中，大楼间一刻不停的巨幅全息广告声被衬得更为空旷，时不时掠过几台无人运输机，随后，安静的更为安静，只有毛德皇后河还静静流淌，但水位极低，水流声几不可闻。

这条河是市政区与公司贸易区的分隔线，河流及其上架工事由市政厅直接管辖，这代表着这地方没有日常的辖区蓝警巡逻，也没有监控单独覆盖。

所以，如果你不慎被通缉，桥下的涵洞是个临时躲避的不错选择。

程遂大约在一小时前到达这地方，之后一直待到现在，他看了看虹膜投影上的时间，从阴影中缓缓走到路灯下，重重地呼出一口白气。

揣在兜里的手仍然很冷，他有些后悔没听从刚才那位义体医生的劝告，给自己安上一块体温控制内置芯片。

为了尽可能不牵连众人，他刻意避开尤金医生的诊所，在鱼龙混杂的宾吉街找了一家地下小诊所，价格公道，服务周到，唯一缺点是无菌环境似乎并不无菌，甚至...很有菌。

但他长期以来坚持每天摄入营养剂，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免疫系统，就这一次。

四小时前，凌站在他面前，将自己最趁手的一把“弃子”给了他，交待他注意枪管过热的问题，难得不带笑意的表情，仿佛他要面对千军万马。

虽然从实际力量上看，差不多确实是这样的悬殊程度，但他冷静地接过弃子，又麻利地为自己和凌搭建了一条反监控的匿名通讯线路。

与他那堆说不清的记忆一样，程遂还没搞清原因，却似乎明白自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他并不是那种惯常头脑发热的人，所以，就算做出对抗市政厅、成为通缉犯这样离经叛道的决定，也会尽可能为自己制定周密的计划，或许执行结果无法精准把控，但他不打无准备的仗。

在crawler的工作间时，他的意识流虽然连接到了数据空间，但听觉依旧在工作，凌的那两通连通信号，以及异常警觉的身体反应，加上他隐约听到的关键词，他猜测，凌也面临着棘手的问题。

他得尽快处理好自己的事。

与凌分开后，他在那家几乎不会被追踪的有菌诊所，为自己植入了必要的装置：一个内置病毒的假神经接口和一个面部干扰装置，前者帮助他在被强制侵入神经系统时，反向侵入并输入病毒数据，后者则为他的脸在监控元件中投射噪声图案，两个装置都缝合在左手臂的位置。

这些东西当然是非法的，但幸好，非法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他脚步很稳，并不急于快速赶路，虹膜投影上有极为详细的地图，这是刚才那位医生“推荐”购买的。

“买一送二，这东西你一定需要。”那医生的笑容莫名和蔼。

他确实需要，但他没懂买一送二的那个“二”是什么。

“送的二是什么？”他穿上衣服，轻轻活动着左手，努力适应大臂上的干扰装置，虽然精巧地植入到了皮下，但他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天穹和星海的地图。”医生为他拔下手腕处的数据传输线：“好了。”

天穹和星海，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一个在荒原上方，精英们居住的浮空岛，一个则在地下，常年不见天日。他暂时用不上，但装上也无妨。

半刻钟后，他站在市福利院对面的巷道阴影中，思考着如何潜入自己长大的地方。

记忆中的福利院只有一扇门，仅十层高的褐色半环形楼围着一块空地，用作孩童的活动区域。地方虽然不大，但低矮的楼房加上实打实的活动场，在荒原城已经算奢侈。

而现在，眼前的高楼正告诉他，记忆中的地方已经不复存在。

大约四十余层高的大楼矗立在原本的空地位置，仍然被半环形楼包围，但坚固的玻璃幕墙衬得原本的褐色大楼破旧矮小，甚至有几分尴尬。

那新大楼上方甚至还在加高，吊塔上规律地闪着红灯。

他看着大楼旁临时搭起的工程棚，心里有了主意，随即向黑暗中走去。

市福利院的岗哨亭还亮着灯，里头坐着一位安保人员，正靠着玻璃墙打盹，天花板角落上不大的全息屏里在重播着白天的新闻，画面中仍是顶部被炸毁的素子大楼。

程遂斜眼看了看那人，淡定走到安检扫描门前，触发了安全警报，响起“滴滴”的提示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门上的监控元件，随后伸手敲了敲岗哨亭的玻璃墙。

那安保人员还在睡，手腕上的绿色呼吸灯显示他心跳平稳。

睡得挺香。

程遂用力再次敲了敲。

“..谁、”安保终于清醒，义体瞳孔花了两秒才从纯白变为人类眼球的样式，看来是十分廉价的型号。

那人眯起眼睛，看着这位正戴着工程防尘面罩、又扛着架工程梯的陌生男人，疑惑道：“你谁？干嘛的。”

程遂神情淡然，眼神示意自己肩上的梯子：“俄洛伊集团，建筑部。”

正是承担市福利院大楼加高工程的公司。

那安保有些不可置信，拿起桌上的扫描仪对准程遂：“这个点儿，不下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