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遂不是他的本名,或者说,不是他出生时的名字,如果他出生时有名字的话。
现在这名字是福利院一手带大自己的程老师给起的,就像俞安曾经叫程安,他们俩由同一个老师抚养,也就有了同一个姓。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曾经有别的名字,无论是否由亲生父母给予,至少有一个,用在进入福利院前的日子里。
因此,市福利院资料上显示的“姓名不明”实在让他有些疑惑,他再三确认,市民id正确,体貌特征吻合,另外,他只是一个被丢弃或者流落至福利院的孤儿,也不太可能发生凌所精心设计的那类身份混淆事件。所以,那资料上记载的,应该就是他。
而同样令他疑惑的,还有他到福利院时的年龄,或者说,对于进入福利院前的记忆。
由于对福利院前的记忆过于模糊,他曾一度认为自己是在大脑拥有长期记忆能力前就已经到了福利院,但资料上却明确写着他被送养至福利院时已经六岁。
这个数字清晰而明白,和他现在的年龄对得上,和他大脑中记载的也对得上。
但诡异之处在于,十多年来,他竟然完全忽视了这个数字背后的不合理之处——按理来说,六岁的小孩被送入福利院,他应当会记得许多在福利院前的事情,无论是在流浪或是在某个家庭中生活,总该有些记忆。
可这事儿就和那件让他害怕的梦魇一样,此刻用力想起来,却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与逻辑,只有零星的感观与情绪。仿佛在培养皿中长大的细菌,既清晰,又带着让人恐惧的模糊。
一切不合理事件的答案或许就在眼前,他继续搜寻与自己相关的线索,但很快,新的不合理却先于答案出现:
存放在重构署的市福利院数据中,除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再没有关于他的更多信息。
这很反常,他查看了同时期收入福利院的儿童资料,除去收院时的情况记载,一般还会根据时间顺序,陆续记入重大事项,例如体检记录、义体植入记录、记忆芯片植入记录、方舟计划招募结果,以及性格测试通过证明等,一直到年满十六岁,被输送至某个劳工部门或学院后,成为和其他人一样的荒原市民。
而程遂作为极少数连性格测试都没能通过的市民,却只有一句收院时的简短介绍,证明曾经确有此人,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都极不合理。
他眉头紧皱,再次确认并非自己的疏忽或失误后,仔细思索了半会儿,又飞速键入指令,找到了几个关键数据的痕迹,并非数据本身,而是数据存在过的痕迹。
由此,终于确定了这样的结论:他在市福利院的数据被有意地毁损、或是转移了。并且,是被市政厅的人,或是伪装成市政厅的人。
为什么是他?这和他莫名被警备安全署通缉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凌。”他拔下手腕处的数据线,nullbox定制终端的散热系统声音陡然减小,工作间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嗯?”凌的声音很轻,就在门外单人沙发的位置。
程遂的大脑还没从高强度的计算中完全脱离出来,他往后躺了躺,工学椅感受到压力变化,自动调节倾角,发出细微的电机声。
他看着天花板,随后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又问道:“你...看过我的性格测试结果,对吗?”
但这次却没人回应,他等了一会儿,只听到细细的呼吸声。睡着了?
他站起身来走出工作间,看到凌窝在门边的单人沙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只手还托着腮。
程遂这才注意到时间,距离crawler带着奈奈生出去已经过去大半天,期间他忙于查找数据,甚至没顾上喝水,也没顾上一直等他的凌,只隐隐记得对方似乎出去了两趟,为了连通不知道哪里接进来找他的信号。
他蹲下身,静静地看着近乎熟睡的凌,少年本就白皙的皮肤被旁边的苔藓灯箱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掩去了清醒时的嚣张,染上某种神性的色彩,这让他想到花子酒吧二楼阶梯的那张全息海报画上,那位趴靠在神座边上的天使,也是这样闭着眼睛、低垂着巨大洁白的翅膀。
在这间由crawler精心打造的工作间里,通讯信号被屏蔽,荒原城被屏蔽,没有市福利院、没有蓝警通缉令、没有PTSD,只有凌。程遂想,他可以就像这样,在这儿一直待着,直到蓝警终于将这桩案子的优先级往下调整,再伺机逃往别的城市,或许,和凌一起。
但他不能,也不应该一直待在这儿。
大概半个钟头后,凌终于醒来。
但杀手的睡醒总是不同于常人,前一秒还在睫毛微微颤动,后一秒,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地探到了由他人过近的呼吸带来的潜在危险,于是下意识地掏枪踹人两件套,程遂就这样在温情幻想中眼看着少年的皮鞋踹向自己肩膀,好在反应及时,一把握住对方小腿,用尽全身力气卸去大半力,好歹才没踉跄坐到地上。
“...医生?”大脑立即清醒过来的凌,疑惑地发现自己正以难以描述的姿势对着程遂,手里拿枪指着、脚却架在了对方肩上。他歪着头,再次确认对方的脸后,终于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起来:“抱歉,职业病。”
程遂倒是很冷静,职业习惯,他完全可以理解,淡然地将对方的腿放下,又递过来一杯水:“刚睡醒会口渴。”
“谢谢医生。”凌收好枪,接过来一饮而尽。
程遂接过空杯子,终于继续他的询问:“凌,crawler之前调查过我...”
“啊,那个也抱歉,”凌咧着嘴接过话:“也是职业病。”
程遂摇摇头:“没关系。”
他对crawler的理解更甚于对凌,通过各种方法尽可能获取信息是crawler的武器,也是他的。
“我是想问你,她调查我,找到了我的性格测试结果,你看过,对吗?”
“对。”凌肯定道:“怎么了吗?”
程遂眼神严肃:“数据来源是什么?你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