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认真地看着这则新闻,若有所思地将双手抱在胸前:“医生,你的公寓楼。”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
皇后公寓楼是荒原最大的公寓楼,这倒没什么稀奇。
但随着播报员的旁白,画面上开始展示“嫌疑人”照片,由蓝色数点构成的动态人脸共五张,配合简短的市民信息介绍出现在屏幕上。
有些不太意外地,程遂看到了祁阳的名字。
但紧跟其后的第五人,那旋转着的动态人脸下的[程遂]二字,却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冲击程度愕然到他甚至轻轻歪了歪头,再次仔细看去,以确认是否自己出现幻觉。
不是幻觉,也并非臆想,他的名字和人脸就这样出现在了恐怖活动嫌疑人名单上。
疑惑与震惊之余,他的第一反应是要如何解释自己并未有任何作案的机会。
爆炸发生时,他人在拉圣腓街,没有作案时间,而在那之前,他一整天都在数据查阅中心,昨天则在港口。
在港口,配合凌从绑架犯手里救下了素子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但也确实在港口,见到了祁阳。
他感觉到事态似乎正往更加不妙的方向极速发展,转头看向凌,对方也疑惑着:“祁阳干的?”
“...不清楚。”程遂摇摇头,他还在尽力分析着这一切,下意识道:“但我得为自己辩解。”
凌难得严肃了起来,看着全息屏道:“你未必能辩解清楚。”他转头看向程遂:“至少,得先搞清楚敌人是谁,例如,谁把你名字放那上面的。”
程遂轻轻咬了咬后槽牙,一方面庆幸凌在或许不知情的前提下,却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并未做过这些事,另一方面,也在心里暗自认同了这话,他觉得自己如同深陷某个莫名的计划或阴谋中,如果不知道对手是谁,恐怕还等不到真相被揭露就会没命。
而更为紧迫的是,这事不能再像曾经的每一件事那样,由着他去计划,无论是否有冤情,他现在都已经上了蓝警的追捕名单,甚至比当初绑走了维森的凌更为紧迫,如果想为自己辩解,那他真的得抓紧时间,一边逃开追捕,一边调查真相。
这对生活在满地都是电子监控的荒原市民来说,并非一件简单的事,程遂有些无奈,他在此前帮凌消除行动痕迹时就已发现,市政各部门间虽然分属不同势力和阵营,但总归来说,仍然始终凌驾于普通市民之上,如果说之前帮助凌隐姓埋名逃出荒原城的难度是十分,那要避开抓捕还在荒原城调查某件事的难度则是一百分。
果然,随即的事实立即向他证明,他的担心即将应验——酒吧里本在狂欢着的某个陌生人,不知道从哪个瞬间突然发现了投影上的嫌疑人竟然就在这个酒吧,与自己处在同一个室内,于是兴奋地站起身来,左手端着的酒杯,随着剧烈的动作而晃洒出些许透明液体,右手则指向站着的两人,高呼道:“我靠!在那儿,程遂!底层市民的英雄!荒原城的英雄!”
酒吧内众人的视线也应声而来,聚焦到两人身上。
程遂显然无法适应这份过量的关注,心情复杂地压着眉头侧过脸。
凌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肆意笑着揽过身旁人的肩膀,朝众人压了压手,示意大家稍安,好歹将酒吧里的喧闹平息下来几分。
也正在此时,程遂的脑机系统提示收到消息,分别来自林南和俞安,两人不知是否约好,但都同时发来担忧和关心,问他是否安全。
他看了看两人的措辞,并没有任何一人试图打探他究竟身在何处。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能够证明蓝警还未找上他的朋友,但这消息是回不得了。
他感觉如同置身暴风雨中的大海,一桩又一桩无法抗拒的事件推着他不断往前,要让他冲向某个漩涡,或者撞上礁石,尖锐的耳鸣响起,掩盖了嘈杂的环境音,大脑却异常清醒。
过分灵敏的听觉、创伤后应激障碍、市福利院、素子集团、警备安全署。蚁冢,从残疾变为超机能的祁阳、草薙京美、小鱼、凌。
他的大脑在尽力理清这一切事物,试图找出关联,试图找到正确的出口。
半分钟后,他终于下定某种决心,随即快步走到吧台前,问酒保拿过半瓶龙舌兰和几片速愈贴,之后回到卡座,又向凌借来那把军用匕首。
“程遂医生?”奈奈生自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对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有些担忧:“...你要干嘛?”
Crawler也同样担忧地皱起眉,基于对凌的关心,她对程遂的闯入充满敌意,但看着这个难以预测的男人,在某个瞬间,她似乎完全明白了对方的那句话:“我不是那个人”。并且,他是认真的。
“奈奈生,我需要你帮我个忙。”程遂简单将匕首消过毒,看着手腕,语气冷静。
奈奈生看向身旁的crawler,对方皱着眉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凌,杀手带着几分释然的笑,若有所思般垂着眼神,感受到奈奈生的眼光,又抬起眸子对上视线,微微颔首。
“没问题,你说。”奈奈生的声线很温柔,语气倒很干脆。
程遂道:“如果我的操作有感染风险,帮我阻断。”
话音落下,匕首随之划下,程遂的左手小臂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液涌出,但他并未收刀,而是紧紧咬着牙,又在口子里轻轻划断了某个连接。
之后,他用那匕首挑起一块半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一片淹在血中的芯片。
“定位芯片。”crawler喃喃道,并且,并非普通的定位芯片,而是市政强制为每个荒原城市民装置的“那块芯片”,若非万不得已,不会以物理方式强行取出的芯片。
奈奈生迅速为程遂贴上速愈贴,但刀口比预期的要长和深许多,还未被速愈贴覆盖的伤口往外挤涌着血液,串珠似的赶着打落在黑色玻璃桌面,crawler见状也拿起剩余的速愈贴,帮忙止血。但奈奈生似乎觉得还不足够,又支使凌去找一些缝合剂,三个人就这样不问对错地,忙不迭处理起那条伤口。
“谢谢,”刀口的主人看着眼前三人,似乎笑了笑,声音低沉而冷静:“抱歉,第一次当嫌疑人,还不太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