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宴席草草收场,宾客们各自在宫人引导下,或乘车轿,或撑伞疾行,离开沁芳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但也混杂着低洼处积水难以排走的淡淡腥味。
陆府的马车里,陆言用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着秦珊微湿的发梢和脸颊。他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今日宴上种种,看似秦珊大获全胜,实则步步惊心。若非她自有神异,又有他及时以官场手段将事态定性、拔高,后果不堪设想。
“珊儿,”他声音有些哑,“以后……若再有人让你去什么宴会,就说身子不适,推了,可好?”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京城的水太深,暗箭太多,即便他如今身居高位,也无法时时刻刻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秦珊正撩开车帘,看着外面街道上迅速汇聚的浑浊水流,闻言转过头,疑惑道:“为什么?虽然那个宴会规矩多,点心也有点腻,但我接了几个小任务,还赚了点功德,挺有意思的。”
陆言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堵得发慌。她只当是“游戏任务”、“解决问题”,全然不知其中杀机。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因为……他们会用你不懂的规则伤害你。就像今天那个宫女,她想害你。”
“哦,那个啊,”秦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阿言,要下大暴雨了。”
陆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上已有不少地方积了没过脚踝的水,行人提着裙摆、裤脚艰难行走,小贩们忙着把货摊往高处挪。
他心下一沉,秦珊说的没错。京城排水不畅是老问题了,工部和顺天府年年都在修修补补,却总是治标不治本。若真有大涝……
“珊儿,你之前在园子里说的下水道,还有你能看出假山、建筑隐患的本事……”陆言斟酌着词语,“这些,除了我和唐武他们,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宫里的人,好吗?”
秦珊句句不理解,句句有回应:“哦哦。”
陆言苦笑。她真的听懂了吗?
他正要再劝,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唐武压低的声音:“大人,夫人,到家了。另外……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是陛下口谕,请大人携夫人即刻入宫觐见。”
陆言身体一僵。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秦珊听到这个话,当场就回答道:“跟他说,我不见!”
陆言:????
唐武:????
不是,皇上召见啊,这是能不见的吗?
唐武想要挣扎一下:“这,这不好吧。”
秦珊无所谓的道:“陆言说的,以后所有的聚会,我都不要去了,神仙来了也没用。”
陆言:我不是,我没有。
陆言叹气:“珊儿,这个得见。”
他刚说的话分分钟就被打脸了,这很尴尬呀。
御书房。
相较于上次接见的正殿,御书房更显私密,也更具压迫感。龙涎香的气息幽幽弥漫,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工部尚书垂手侍立在下首。
陆言与秦珊行礼后,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沉沉地落在秦珊身上,打量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音。
“平身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陆卿,你这夫人,今日可是让朕大开眼界。”
陆言心头一紧,躬身道:“内子鲁钝,言行无状,冲撞宫宴,臣惶恐,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轻笑一声,听不出意味,“朕看,该赏才是。一眼看破园工疏漏,随手化解积暑隐患,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直言不讳。”他话锋一转,“秦氏,你抬起头来。”
秦珊没听懂是在叫她,她在看电视。
皇帝脸色有点黑。
好在陆言戳了戳她,秦珊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好奇地看向皇帝。这次离得近,她看得更清楚了些。皇帝的面相有些虚浮,眼底带着长期思虑过度的青黑,身上笼罩着一股沉重的、困兽般的暮气,但此刻,那目光却锐利如针,试图刺探她的眼底深处。
“你可知,今日你指出沁芳园诸般弊端,等同打了内廷工坊和工部的脸?”皇帝缓缓问。
秦珊:“啥?”
她打脸?
她没打呀,莫非皇帝要她打?
秦珊站了起来,在几个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下,走到了旁边那个工部尚书的面前,直接“啪”的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打得工部尚书脑袋嗡嗡的。
工部尚书一手捂着自己的脸,一手指着秦珊道:“你!你你你你!陛下,陛下啊!”
秦珊摆手道:“不关我事哦,他让我打的,他让我打你的脸。”
皇帝见到这场景,不仅不怒,反而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想多了,为什么要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那些话。
陆言还想告罪,皇帝连连摆手:“行了行了,陆言,既然你夫人不通人言,那就由你作答。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解决水患。”
陆言来说,陆言来说那必然就是不能。
开玩笑,谁会往自己身上揽这种责任重大的活的。
陆言刚想拒接,谁知道秦珊自己回答了,“我能啊。”
陆言急了,“你能什么?”
秦珊:“我能治水患,救很多很多人。”
她要积攒功德,她要好多好多功德。
她很贪的,她不仅仅想要健康的身体,她还想要更多,正常人的思维,无忧无虑的生活,温饱充足。
想要这些东西,想要开开心心的生活,那她就需要功德。
她可以治水,救更多的人。
她不知道怎么说,但是系统给了她台词。
秦珊一板一眼的开始念台词,“陛下,京城的下水道真的不行,今天的雨只是开头,如果接下来几天还下雨,会死人的,会有瘟疫。”
工部尚书胡子抖了抖,欲言又止。
皇帝眼中异色更浓:“哦?你还懂水利天时?依你看,这雨还会下?”
“天气预报显示,至少还有一两场大雨。” 她是刚才在马车里接到了系统的突发任务:【短期气象预警:京城及周边区域,未来72小时内,有持续性强降水概率超过80%,请宿主提前准备。任务奖励:初级防灾知识包、功德值100。】
皇帝与工部尚书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了些。
钦天监那边,似乎也有类似的含糊奏报。
“天气预报?是什么?”
陆言抓紧了秦珊的手,秦珊知道了这是不能说的。
她只能含糊的道:“不知道,反正会下雨。”
“即便有雨,京畿重地,自有百官黎民同心抗灾。”皇帝语气不变,“朕好奇的是,你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如何懂得这些连工部匠作都未必精通的道理?还有你那手辨识隐患、就地取材解决问题的本事,师从何人?”
终于问到核心了。陆言后背渗出冷汗。
秦珊却一脸坦然:“没人教啊。看多了,做多了,就会了。就像种地,看天看地看庄稼,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修房子修水道也一样,看它们怎么立着的,怎么通水的,哪里受力,哪里容易坏,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她这套“实践出真知”的理论,配合她“痴傻”的人设和强悍的动手能力,竟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听闻,你患有心疾,时常举止异于常人?太医院有位张御医,擅治此症,不若让他为你诊视一番?”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了。诊视是假,验证“疯病”真假、探究虚实才是真。
陆言立刻道:“陛下,内子只是天性纯真,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