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一笑自那夜离去后,光明顶上复归沉寂。山下风声虽一日紧似一日,但西域山高路远,各派纵有联手之意,筹措人马、调运粮草也非旬日之功。除了峨嵋因失剑之辱最为急切,少林居中联络奔走,其余如华山、昆仑等派,虽也动作频频,终究不及峨嵋那般破釜沉舟。明教盘踞西域多年,根基深厚,高手如云,当真要攻上山来,任谁也得掂量再三。
杨过连日处置教务,将防务布置、人手调配、粮草清点等紧要事项逐一理顺,虽仍有琐碎杂务,到底不似先前那般分身乏术。他在郭芙与不悔跟前露面的时辰,便一日多过一日。
这日天色晴好,不悔在峰顶住处待得闷了,扯着郭芙衣角嘟囔。杨过恰在近旁,见她小脸蔫蔫,便道:“总在山上也气闷,不如下山走走,周边山野景致倒也不差。”郭芙见不悔眼睛一亮,自无不可。三人略作收拾,便离了总坛,沿山径徐徐而下。
行至半山,路径渐陡,杨过俯身将不悔抱起,对郭芙道:“这样走得慢,我带她一程。”话音未落,足下一点,身形已轻飘飘掠出数丈,在山石林木间几个起落,便下去老远。不悔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只觉风声呼呼,树木山石飞速倒退,宛如飞鸟凌空,不由得又惊又喜,“咯咯”笑出声来,连声叫道:“爹爹再快些!再高些!”
杨过见她欢喜,当下提气纵跃,身形更显飘忽迅疾,时而踏枝借力,时而点石腾空,衣袂当风,宛若御风而行。不悔初时兴奋,小手紧紧搂着他脖颈,笑得欢畅。可这般起伏腾挪多了,孩子终究受不住,小脸渐渐发白,忽然“哇”的一声,竟吐了些清水出来。
郭芙在后头看得真切,又是心疼又是着恼,几个起落赶上前去,一把将不悔从杨过怀中接过来,轻轻拍着她背心,一面瞪向杨过:“有你这么带孩子的么?她这般小,哪里禁得起这般颠簸!”说着气不过,空着的右手握成拳,在杨过肩头捶了两下。
这两下力道不重,却自然流露出嗔怪与熟稔之意。捶完了,郭芙自己先是一怔,耳根微微发热,这般举动,倒像是寻常夫妻间斗气埋怨,未免太过亲昵了些。她正要缩手,却觉手背一暖,已被杨过左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轻握只一触即分,快得教人疑心是错觉。郭芙抬眼望去,杨过却已转向不悔,神色如常地探手抚了抚孩子发顶,低声道:“是爹爹不好。”她心头蓦地一跳,正微微局促间,忽听得东北方向隐隐传来呼喝叫骂之声,中间夹杂着奔跑与追赶的动静。
杨过神色微凝,举目望去,那个方向正是昆仑派势力所及的山域。他略一沉吟,对郭芙道:“你们在此稍候,莫要走远,我去看看便回。”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几个起落便没入林莽之中。
郭芙抱着不悔,寻了处背风的山石坐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林间脚步声近,杨过回转,身旁却多了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少年。
郭芙定睛一看,不由得轻呼出声:“无忌?怎的是你?”那少年抬头,正是张无忌。他见到郭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唤了声“纪姑姑”,目光随即落到她怀中的杨不悔身上,又悄悄瞥了瞥一旁的杨过,嘴唇动了动,似有疑问,终究没问出口,只低下头去。
郭芙见他神色疲惫,身上衣衫多处刮破,脸上手上还有擦伤,忙问道:“你不是在蝴蝶谷求医么?怎会跑到这昆仑山来?还弄得这般狼狈?”
张无忌喘了口气,低声道:“胡先生……胡先生和他夫人,都被害了。”
郭芙一惊:“怎么回事?”
“是金花婆婆来寻仇。”张无忌眼圈微红,声音有些发涩,“她说胡先生早年不肯医治她丈夫,如今她丈夫死了,她便来报仇……将胡先生夫妇都……都杀了。她还抓了我,逼我带她去找人。我……我趁她不备,在驻马店附近逃了出来。”
郭芙蹙眉道:“那你怎的一路逃到这西域昆仑来了?”
张无忌摇头道:“我本是想回武当山的。路上……路上碰见一个昆仑派的弟子,中了毒,奄奄一息。我见他可怜,便试着给他解毒。没想到他毒解了之后,硬说我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定要拉我去昆仑山,给他们掌门何太冲的小妾治病。”他顿了顿,脸上又是愤懑又是无奈,“那位五姑夫人,其实是中了毒。而下毒的……正是何太冲的夫人班淑娴。我不知内情,设法解了毒。班淑娴见我坏了她的事,便要逼我喝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