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听他认错,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非但未消,反而更添几分恼意。她双目瞪着杨过,又问:“你何时知道我来了?”
杨过道:“你进入昆仑地界时,我便得了消息。”
他语气听来平稳,心底却并非全无波澜。得知她携不悔西来的那一刻,他已想过下山去迎。只是这几日教中情势紧绷,各处讯息纷至沓来,与各门主商议防务、调配人手、清点存粮,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决断。常常是刚得了片刻空暇,念头才起,门外便有弟子禀报急务,或是又有紧急文书送到案头。如此再三,终究未能抽身。
郭芙却不曾深想,只是一怔。她只觉杨过来此不过数月,竟已将方圆情报经营至此等地步?转念想到眼下局势,忙又问道:“那你可知山下各派异动?我沿途听闻,少林、崆峒、华山、昆仑……许多门派都在调集人手,似有联手来攻之意。”
杨过颔首道:“我知道。”他走至窗边,缓缓道,“我将倚天剑带回光明顶,确有一番计较。此剑在手,正可树一外敌。教内纷扰不休,或能借此暂息干戈,共御外侮。”
郭芙蹙眉道:“你这法子未免太险!如今岂止是‘外患’,简直是八方风雨齐聚。峨嵋不过丢了一把剑,这些门派为何如此起劲?有这精力,用来对付蒙元不好么?”她越说越觉愤懑,“如今倒好,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些横行肆虐的鞑子兵,反倒无人去管了!”
杨过转身看她,点头道:“我原先也只料想峨嵋必不肯干休,武当或因纪姑娘之事迁怒,少林或会出面主持公道。但如今崆峒、昆仑、华山等派亦闻风而动,声势之盛,牵连之广,确非当初所料。”他略顿一顿,语气转冷,“他们并非当真为峨嵋出头,不过是旧怨积久,借此发作。如今江湖传言,皆说我携倚天剑挑衅中原武林正统,明教意欲凌驾各派之上,好大的一顶帽子。”
郭芙冷笑道:“墙倒众人推罢了。”
杨过摇头道:“不止如此。我近日查探,这些门派与明教结怨,十有八九是在阳教主失踪之后,金毛狮王谢逊狂性大发、四处滥杀那段时日。谢逊夺了屠龙刀后便杳无踪迹,如今我又携倚天剑上山,新旧仇怨堆叠在一处,恰似火药遇着了火星。”
郭芙听得心惊,她虽知明教与各派恩怨复杂,却未料到牵扯如此之深。
杨过又道:“我近来一直在想几件事:阳教主为何突然失踪?是生是死?谢逊为何会发狂?前者关乎明教内忧,后者引动外患,两者之间,是否存有某种关联?”他眉峰微聚,“只是眼下线索太少,尚难窥其全貌。”
郭芙见他思虑周详,心中那点气恼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隐隐担忧:“那些事可容后再想,眼下这般局面,你可有应对之策?各派若真联手来攻,以明教如今状况……”
杨过走回桌前坐下,神色凝重:“若论当前教中情势,要与各派抗衡,实无胜算。我所能号令的,不过天地风雷四门。五行旗历来只听教主调遣,阳教主失踪后,便再难驱使;韦蝠王与五散人,同杨逍旧怨颇深,各怀心思,难以协力……至于天鹰教,虽已自立门户,此番遣使前来,或可借力,眼下形势未明,尚须观其动向。”
郭芙听他这般剖析,心知局势果真是千头万绪,不易梳理,不由也蹙了眉默默听着。
他沉吟片刻,续道:“前次韦一笑与五散人同上光明顶,我与他们交手之际,略察其性。韦一笑轻功确有独到之处,其内力运行的路子,我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只是他有一桩极大的短处,须得吸食人血,方能压制体内至寒阴毒。五散人里头,周颠性子最急,对我敌意也最深;铁冠道人张中曾伤在我手下,旧隙难平;冷谦寡言少语,看似中立,武功反倒是五人中最高,只是不免随众而行;说不得和尚手段圆融些,也颇顾念大局;至于彭莹玉彭和尚……这人处事颇有章法,隐隐是五散人中能拿主意的人。”
郭芙听到“彭和尚”三字,心中一动,接口道:“我此番西来途中,曾遇见他。”
杨过神色微动:“怎么?”
郭芙便将野林溪边与彭和尚相见的情形说了,末了道:“他说昔日林中我曾回护于他,一直心存感激。还道若我在光明顶遇人刁难,可提他名号。”
杨过静静听完,并不言语。他心思转动:那彭和尚既念着这份人情,又是五散人中明理能断之人,若能借此契机与之交洽,或可徐徐图谋,将这一干人逐渐收拢。纵不能尽为己用,至少莫要在紧要关头再生内隙。此事关涉甚大,须得仔细措置。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此事我记下了。待时机合宜,我自会寻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