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和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瞥了眼一旁的不悔,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姑娘若在外头有何难处,尽管告知贫僧。昔日林中援手之德,贫僧不敢或忘,定当尽力相报。”
郭芙听他说得诚恳,虽不知所指“难处”具体为何,仍是心中一暖,含糊应道:“多谢大师。”
彭和尚又道:“眼下光明顶上……并不太平。姑娘若上去后遇着有人为难,可提贫僧名号。”顿了顿,补上一句,“贫僧彭莹玉,在教中略有薄名,或可稍作回护。”
郭芙听得“彭莹玉”三字,心中了然。她知道彭莹玉乃是明教五散人之一,前些日子在浙东打探时,还曾听闻他们几人同上光明顶与杨逍理论之事。不想眼前这位便是正主。不由多看彭和尚一眼,只见他神色恳切,确是真心实意,便点头道:“我记下了,多谢彭大师。”
彭和尚见不远处李天垣已留意这边,不便久谈,当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李天垣走去。
李天垣早在彭和尚走向郭芙时便看在眼里。他受命与郭芙同行,本就对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存着几分戒备,此刻见彭和尚竟与她相谈甚欢,言语间颇为敬重,心中讶异之余,警惕也松了几分。彭和尚在教中地位不低,素来重义,能得他这般相待,这女子想必并非奸恶之辈。
待彭和尚走近,李天垣拱手道:“彭大师,久违了。”
彭和尚还礼,寒暄两句,便转入正题,将月前光明顶上冲突简略说了,末了叹道:“杨左使武功盖世,贫僧等自愧不如。只是如今倚天剑在顶,江湖震动,各派虎视眈眈。若再内斗不休,只怕授人以柄。李堂主此行若见杨左使,还望代为陈说利害,以大局为重。”
李天垣正色道:“大师放心,李某此行正为此事。天鹰教与明教同气连枝,断不会坐视外敌来犯。”
两人又叙片刻,彭和尚向众告辞而去。李天垣目送他身影没入林中,随即转身吩咐众人收拾停当,继续赶路。
车马向西,地势愈见险峻。经陕西,过甘肃,入昆仑,一路行来,虽绕开大城重镇,专拣僻静道路,然沿途风声鹤唳,各派异动之象,仍隐隐可觉。
偶在道旁野店打尖歇脚时,邻座江湖人物的只言片语,总飘入耳中。有说少林已遣圆字辈高僧赴峨嵋共商;有言崆峒五老正在调集门人;又闻华山掌门鲜于通广发英雄帖,邀约同道共议“除魔大计”;连昆仑派何太冲夫妇近日也闭门不出,料来亦在暗中筹划。
李天垣令众人加倍小心,昼伏夜行,避开各派耳目。郭芙坐在车中,自帘隙间望见道上偶尔掠过的江湖人身影,耳听得车外仆役低语议论,胸中沉郁之气,愈来愈浓。
晚间歇宿,她哄睡了不悔,独自坐在客店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想起父亲郭靖一生坚守襄阳,母亲黄蓉苦心经营辅佐左右,终至城破殉国;想起自己身陷此间,所见的山河零落、民生疾苦;又想起杨过独携倚天剑前往光明顶,如今风暴将临,也不知他究竟如何……种种思绪缠结,教人难以成眠。
一路西行,所经皆在蒙元治下。村落凋敝,田畴荒芜,时见元兵纵马驰过,扬尘叱咤。郭芙幼承父训,深知家国大义,往昔在襄阳城中,眼见父母殚精竭虑、军民一心死守孤城,总以为天下豪杰纵有门派私见,在大节面前终能同仇敌忾。而今亲见亲闻,沿途各派传递消息、调遣人手,所为竟非抗元救民,唯纠缠于一柄宝剑、一场江湖恩怨……
念及此处,郭芙胸中一阵气苦。眼下世道,这人心里装的,究竟都是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