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出发那日,天鹰教总舵外车马齐备,天市堂堂主李天垣已候在当首。他身披一领深灰道袍,身形高大,目光沉静,显是教中得力人物。见郭芙携着杨不悔如约而至,目光在女童脸上微微一停,旋即抱拳简略道:“姑娘请。”
郭芙还了一礼,并不多言,将不悔抱上车厢。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间视线。李天垣翻身上马,当先引路,一行车马辚辚出了总舵,取道西北而行。
这一路起初颇为顺遂。李天垣治下严谨,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沿途换马歇宿皆有接应。郭芙与杨不悔独乘一车,她虽心中记挂前路,但见不悔孩童心性,于车马颠簸间犹自好奇张望,便也按下纷乱思绪,只一路照料女儿,偶尔透过车帘观望外间景物。
渐行渐西,地势渐高,风物也与江南水乡大异。晌午时分,一行人马在鄂境一处野林旁歇脚打尖。此地离官道不远,却林深树密,溪水泠泠,颇为幽僻。
车马方停,便见林中小径转出一人。身着黑色僧衣,身形高瘦,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步履沉实,正是彭莹玉彭和尚。他近期在鄂境一带联络教众、处置教务,今日恰在此处巡查,远远瞧见天鹰旗帜与领头的李天垣,心中一动,便缓步走近。
原来彭和尚月余前曾与韦一笑、说不得等五散人同上光明顶寻杨逍理论。当年他们因立教主之事与杨逍争执不下,曾立誓不上光明顶,此番破例,实因倚天剑干系太大。不想见面未说几句,周颠按捺不住先行动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杨逍虽独臂,武功却诡谲精深,竟将几人尽皆压制。彭和尚见事不可为,只得先行下山,继续在鄂境经营。
此刻见天鹰教遣出李天垣这等人物西行,彭和尚略一思忖便明其意:天鹰教虽自立门户,到底源出明教,绝不愿见正派结成同盟大举来攻。此行必是往光明顶与杨逍商议应对之策。
他本欲上前与李天垣打个招呼。光明顶上与杨逍冲突,双方话未说透便动上了手,至今想来犹觉遗憾。他因救过玄武坛主白龟寿,与天鹰教总算有些香火情分,此事或能代为转圜,托李天垣向杨逍陈说一番利害。
正待举步,忽见后头马车帘子一掀,一名布衣女子牵着个女童下车。女子侧影窈窕,面容在树影间一晃,彭和尚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是当日林中护住自己的那位纪姑娘!
他记得分明。丁敏君长剑相逼,是这女子挡在身前;同门口出恶言,污及清誉,亦曾见她怒而出手。虽然后来她举止有些古怪,匆匆离去,但回护之恩,彭和尚一直铭记于心。
只是……她怎会与天鹰教的人同行?还带着个孩子?彭和尚心中疑云顿生,猛然想起丁敏君的叱骂,说什么“在外头生了个娃娃”,又质问“娃娃的父亲是谁?可是那魔教中人?”当时只当是挟私攻讦,如今看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若倒推回去,岂不正合丁敏君所说的“七八年前”?难道……竟是真的?
但彭和尚毕竟是豪侠性情,恩怨分明。若非这位纪女侠几次三番阻拦丁敏君,自己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他随即摇头,暗自哂道:“彭莹玉啊彭莹玉,救命之恩,你尚未报答,倒先揣测起人家私事来了。”当下不再犹豫,大步向郭芙走去。
郭芙正牵着不悔在溪边透气,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见一名独眼僧人缓步走近,心中微感诧异,不知此人来意。目光与对方一触,但见僧人神色温和,似无恶意,却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彭和尚行至近前,低声道:“纪姑娘,那夜林中匆匆一别,不想在此重逢。姑娘可还记得贫僧?”
郭芙听他提及“那夜林中”,心念微动。来到此世之初,正是置身林间,那时心神激荡,周遭人事皆如隔雾看花。此刻细辨眼前之人形貌,依稀忆起混乱之际,似有这样一位僧人出言回护。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道:“原来是大师。”
彭和尚见她忆起,微微颔首,问道:“姑娘怎会在此?与天鹰教诸位同行,是要往何处去?”
郭芙道:“与他们同路,往光明顶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