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牛这一声“参见光明左使”叫出，郭芙与张无忌皆是一凛，神色各异。

郭芙暗??：“杨大哥这身份，果然非同小可。”心下倒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张无忌更是惊讶，他深知胡青牛性子孤高冷傲，若非真心敬畏，断不会这般作态。这位杨先生能让胡先生如此，定是教中极为了得的人物。他暗自想道：“纪姑姑为了我的事，竟能请动这般人物，这番情义，实在深重。”

胡青牛已忙不迭将三人让进屋内，连声唤童子奉上清茶，自己垂手立在一旁，赔着小心问道：“不知左使大驾光临寒谷，有何贵干？若有吩咐，属下无不从命。”

杨过接过茶盏，却不就饮，只以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在胡青牛脸上停留片刻，方开口道：“此来有两事。其一，受人所托，盼胡先生尽心医治这位张兄弟。”

胡青牛心头一动，飞速思忖：“受人所托？是常遇春那莽汉辗转寻到了左使？他有这能耐？还是张无忌的外公鹰王……不，鹰王与左使素来不睦，否则也不会另立天鹰教，断不会相托。”他一时猜不透，又不敢多问，只躬身道：“左使放心，这位张小兄弟的寒毒，属下正在竭力诊治。只是……只是属下早年立下规矩，非我教中人不医，破例已是不该，故而……”他欲言又止，似有难处。

杨过摆了摆手，打断他道：“此子身世坎坷，又与我教颇有渊源，你尽力便是。”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其二，尚有些教中事务，欲向胡先生请教。”

胡青牛听他提及“教中事务”，神色一肃，目光不由得瞟向郭芙与张无忌。杨过会意，侧首道：“你们且到外面稍候。”

郭芙听他语气淡然，却不容违拗，心中嘀咕：“这会儿倒真有几分左使的架势。”面上不便显露，只对张无忌道：“无忌，我们出去走走。”张无忌乖觉应了，随她退出精舍。

二人出得门来，沿溪缓行。谷中草木葳蕤，溪水潺湲，别有一番幽静。郭芙心中记挂杨过与胡青牛的谈话，又忧及不悔，与张无忌的问答便有些心不在焉。张无忌只道她担心自己病情，反出言宽慰，又说了些常遇春离去前的情形。如此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见精舍门开，胡青牛亲自送杨过出来，脸上神情比先前更多了几分恭谨。

此时天色向晚，胡青牛极力挽留，吩咐童子整治酒菜，定要款待左使。杨过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席间，胡青牛态度殷勤，不住劝酒布菜。郭芙冷眼旁观，见杨过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偶尔问及教中人物、各地分坛情状，胡青牛皆仔细答了，言语间透出明教如今势力虽大，内里却隐忧重重之意。

待得酒阑人散，胡青牛亲自安排宿处。郭芙觑了个空，悄悄来到杨过房中，掩上门，低声问道：“你同那胡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

杨过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闻言转身，眸中映着一点灯火，幽幽深深。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郭芙也坐，方缓缓道：“我在坐忘峰时，便觉教中气氛有异，只是远离核心，所知不详。胡青牛此人，医术通神，交游又广，三教九流、教内教外的人物皆有所接触，所知秘辛远非常人可比。”

他顿了顿，续道：“据他所言，再结合我先前所见，如今明教确是暗流汹涌。教主阳顶天失踪多年，生死不明，教中群龙无首。范遥右使多年前便不知所踪，四大法王，紫衫龙王黛绮丝破门出教，白眉鹰王殷天正自立门户，金毛狮王谢逊销声匿迹，青翼蝠王韦一笑虽在，却也行踪飘忽。五散人、五行旗使亦是各有心思。”他面露讥诮，“而我这位‘杨左使’，因不服众，又为避嫌，这才长居坐忘峰，不问总坛事务，这左使之位，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郭芙听得眉头紧蹙，她虽对明教内情所知不多，但也听出其中凶险，忍不住道：“这般局面，你顶着这身份，岂非……”

杨过摆了摆手，止住她话头：“既来之，则安之。我亦向他探问了往来两界、神魂异状之事。”他见郭芙眼睛一亮，摇头道，“可惜，此事非他医术所能及，他也未曾听闻类似异事。我本也未抱太大期望，倒不算失望。”

郭芙闻言，眼中光彩黯淡下去，轻轻“嗯”了一声。杨过见她神色郁郁，转开话题道：“此间事既了，明日便启程回去。不悔还在等着，不宜久留。”

郭芙亦思念不悔，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二人辞别胡青牛与张无忌。张无忌送至谷口，依依不舍。郭芙见他脸色仍显苍白，叮嘱他好生休养，日后定再来看他。杨过只对胡青牛略一颔首，便与郭芙转身离去。

一路无话。归心似箭，脚下便快了几分。这日午后，已近所居市镇。远远望见那熟悉巷口，郭芙心中微松，脚步不由得加快。杨过却忽地身形一顿，左手疾伸，拦在她身前。

“怎……”郭芙话未出口，已被杨过眼神制止。只见他目光锐利，扫向前方巷子深处以及两侧屋顶檐角，低声道：“有埋伏，人数不少，气息凝练，是高手。”

郭芙心头一紧，立时提气戒备。杨过将她往身后阴影处带了带，自己向前迈出两步，朗声道：“既已候了多时，何必藏头露尾？现身罢！”

话音甫落，前方巷口人影闪动，缓缓走出数人。当先一名尼姑，约莫四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原本算得清秀，但两条眉毛斜斜下垂，衬得一副面相诡异阴森，颇有几分戏台上吊死鬼的味道。她身后跟着几名女弟子，其中一人，郭芙一眼便认出，正是那日在林中口出恶言的丁敏君。此刻丁敏君立在灭绝身侧，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在郭芙脸上冷冷扫过。

那为首尼姑目光如电，先扫过郭芙，眼中厉色一闪，随即死死盯住杨过，待看清他形貌，身躯陡然一震，脸上肌肉抽搐：“杨逍！竟然是你这恶贼！你这只手……好，好得很！哈哈，你也有今天！这是你作恶多端的报应！”

杨过目光微凝，见这尼姑形貌打扮，心中已然明了：此人定是当今峨嵋掌门灭绝师太，亦是纪晓芙的师父。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灭绝师太。”

只见灭绝师太双目尽赤，指着杨过，声音怒而发颤：“当年你气死我孤鸿子师兄，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老天有眼，教你撞在我手里！”她反手解开背上布囊，“嚓”的一声，抽出一柄四尺来长的古剑。剑未出鞘，已有一股森寒凌厉之气弥漫开来，剑鞘之上，隐隐以金丝嵌着两个古篆小字，正是“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