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一番言语，直如惊雷乍响。郭芙垂首凝视掌心那枚乌沉铁牌，触手生凉，却似有千斤之重。杨过立于一旁，目光沉沉，将方才如何寻得此物、如何依据明教信物特征推断其主之事，简略道出。言毕，屋内一片死寂。

郭芙怔了半晌，指尖摩挲着牌上凹凸纹路，心知杨过所言非虚。这铁牌形制特殊，绝非寻常物件，更非纪晓芙一峨嵋弟子所能有。结合杨不悔的姓氏，与杨过此刻所顶的“杨逍”身份，种种线索如乱麻缠结，却指向唯一可能。她胸中百味杂陈，有荒谬，有无奈，亦有几分如释重负——至少，这棘手的父女名分，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依托。

她抬起头，看向杨过，声音里仍带着点执拗：“即便如此……你我终究是代纪女侠与杨左使照看这孩子，权宜之计罢了。旁的……你莫要胡思乱想。”顿了顿，似觉底气不足，又强自板起脸道，“日后若因这事惹出什么风波，你……你可不能撇下不管。”

杨过听她前半句时，眸光微暗，待听到后半，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却未接话，只转身走向正睁着大眼望过来的杨不悔。他蹲下身，并不去抱她，只伸出左手食指，在女孩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杨不悔“呀”了一声，下意识往后一缩，随即又觉有趣，“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他的手指。杨过手腕微转，食指轻巧避开，又在她额前虚虚一点，引得不悔踮脚去够，他却已将手收回袖中。

郭芙见他这般不理不睬，反去逗弄孩子，心中微恼，提高声音道：“杨过，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杨过头也不回，语气平淡，“都依郭大小姐吩咐便是。”说着，这才伸手将咯咯直笑的杨不悔抱了起来，掂了掂，“太轻了些，明日让刘妈多做些好吃的。”

郭芙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又发作不得。眼见杨不悔伏在杨过肩头，小手好奇地抓着他空荡荡的右袖，而杨过竟也由着她，眉宇间那惯常的孤峭似被怀中小儿的体温融去了些许锋棱。她怔怔望着，满腔话语忽地消散，只余一片空落。

蝴蝶谷之行势在必行，然眼下多了杨不悔，却成难题。张无忌识得“纪姑姑”，又听他先前唤殷梨亭“殷六叔”，显与武当关系匪浅。若见他二人携女同至，无论如何遮掩，这“一家三口”的形迹终难解释。郭芙本意只借杨过明教的身份说项，若凭空多出个女儿，徒惹猜疑，更恐牵出纪晓芙旧事。踌躇再三，二人商议，只得先将不悔暂托于刘妈照看，待蝴蝶谷事了，再回来接她。

不悔乍得父母，正是依恋之时，闻听二人又要离去，小嘴一扁，眼中便水光氤氲。郭芙心下不忍，与杨过商量多留两日。这两日光景，竟是自陷入这离奇境地以来，难得的一段宁和时光。

小院简陋，却因多了孩童稚语欢声，平添生气。郭芙自弟妹郭襄、破虏出生后，有时黄蓉郭靖事务繁忙，她这长姐便常帮着照料，因此带起孩子来倒也熟稔，替不悔梳头穿衣，讲些零碎故事，颇有章法。不悔得了母亲陪伴，又见那位新认的“爹爹”虽沉默少言，目光却常随着自己，便也渐渐放开，拉着二人在院中玩耍。

一日晌午，阳光正好，不悔采了野花，编成三个歪歪扭扭的花冠，笑嘻嘻地先给郭芙戴上，又踮脚要给杨过戴。杨过身形高大，见状微微一僵，低头见不悔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终是俯身任由她将花环套上头顶。那花冠编得粗糙，杂花野草缀满鬓边，与他冷峻面容殊不相称，瞧来颇有几分滑稽。

郭芙在一旁瞧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她只觉眼前杨过头戴花冠的模样着实有趣，笑意愈浓，眉眼弯弯，竟暂时抛却了连日忧烦。

杨过抬眸，正撞见她毫无阴霾的笑靥，日光洒在她颊边，明艳不可方物。一瞬间，某些尘封的旧影掠过心头——也是这般晴朗天气，小小的女孩娇声要他编花冠，待他依言走近，却又嫌他手脏……彼时气愤，如今想来只剩淡淡痕迹。他眸光微动，心底那丝见她笑颜的暖意尚未化开，便又被她这没心没肺的笑声搅起一丝淡淡的气闷。他偏过头，嘴角抿紧，抬手欲将花冠取下，却不防不悔小手紧紧抓着，脆声道：“爹爹戴着好看！”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