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脑中嗡然一片,诸多念头杂乱涌起:推开孩子澄清?质问孩子生父是谁?疑惑纪姑娘何以至此?……千头万绪缠作一团,竟是半句话也吐不出,连指尖都微微发凉。女孩仰脸看她,眸中渐渐浮起疑惑与不安,搂着她的手臂也松了松。
便在此时,杨过缓步上前,半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温言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他语气平和,目光专注,登时将女孩的注意引了过去。女孩眨了眨眼,细声答道:“我叫杨不悔。”声音清脆,犹带几分稚气。
杨过闻言,眸色微深,面上却仍带着浅淡笑意,又问:“几岁了?平日喜欢玩些什么?”一边与女孩应答,一边心念电转。杨不悔……姓杨,名不悔。不悔什么?不悔背弃婚约,不悔珠胎暗结,还是不悔无名无分、母女相依的这般境遇?那纪姑娘既给孩子取此名,其中必有深意。至于这姓,他当此世所顶的“杨逍”之名,身为光明左使,恰也姓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却未及深抓。眼下要紧的是,郭芙顶着纪晓芙的身份,这孩子之事一旦泄露,江湖风波、师门责难、殷梨亭乃至武当的颜面……诸般纠葛必将如罗网罩下。郭伯父郭伯母于他有恩,他们的女儿孤身在此,他岂能坐视?
思及此,杨过心中已有定计。他抬眼看向犹自怔忡的郭芙,目光交汇间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刘妈,淡淡道:“老人家一路辛苦,且先去歇息罢。此处有我们照看。”语气虽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郭芙此时总算略略回神,见杨过眼色,连忙跟着点头,对刘妈道:“是,刘妈先去歇着吧。”声音仍有些发紧。刘妈是个知趣的,瞧瞧郭芙,又瞧瞧杨过,再望望紧挨着郭芙的杨不悔,却不多问,只躬身道是:“老身就在厢房,有事唤一声便好。”说罢,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正屋的门轻轻掩上。
门扉合拢,屋内光线稍暗,更显寂静。杨不悔似乎察觉到气氛有异,小手攥着郭芙的衣角,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杨过起身,走至门边侧耳听了听,确认刘妈已去得远了,这才转身,行至杨不悔面前,俯身直视着她,缓缓道:“不悔,我……我便是你爹爹。”
“你胡说什么!”郭芙闻言,几乎跳将起来,一把拽住杨过左袖,压低了声音急道,眼中尽是惊骇与不解。杨不悔却只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杨过,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她自记事起便随母亲东躲西藏,母亲极少提及父亲,她心中虽有模糊渴望,却早已习惯“爹爹”二字只是虚影。
郭芙心乱如麻,将杨过扯到屋角。她气息微促,急急低语:“你……你到底想怎样?怎能信口便认作人父?”。
杨过瞥了一眼正偷偷望过来的杨不悔,将她往更角落带了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芙妹,你且静心听我一言。这孩子来历,你我心知肚明,绝非光明正大。殷梨亭是武当名侠,纪姑娘师出峨嵋,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户。此事一旦传扬,千夫所指,师门不容,你如今顶着她的身份,这苦果难道要你一人吞下?郭伯伯郭伯母昔年待我恩重,我岂能眼看你身陷囹圄而袖手?”
郭芙摇头,眼中俱是挣扎:“可……可也不必如此……”
杨过打断她,目光沉沉:“上天弄人,教你成了这孩子的‘母亲’,木已成舟,你能狠心弃之不顾,一走了之?留下她,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如何面对日后无穷诘难?这孩子姓杨,我如今顶着的身份是杨逍,我自己也姓杨。芙妹,你细想,这岂非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认下此事,对外便是夫妻一体,纵有风雨,也好替你遮挡一二。”
郭芙听着,心绪翻腾更甚。权宜之计假称“内子”时已令她忐忑,若真就此坐实了夫妻名分、父女伦常,在这虚实难辨、不知尽头的“梦境”之中,她与杨过便要一直这般牵扯下去。即便醒来无人知晓,可……可杨大嫂呢?她心中那点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朦胧抗拒与羞窘交织着,堵在喉头,化作一片慌乱。她只是摇头,嘴唇翕动,反复道:“可是……可是……”
杨过见她神色惶惑,眼中尽是抗拒,先前那股决意相助的热切,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渐渐凉了下去。他暗忖:我这般为她计议,她却万般不愿,倒像是我多事,强人所难了。老天爷将我二人丢在此处,我杨过成了杨逍,她郭芙成了晓芙,莫非真是阴差阳错,念差了名字?念及此,他心下泛起一丝荒谬的自嘲,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不再多言,蓦地转身,径自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郭芙见他突然离去,心中一空,下意识追了两步,脱口问道。
杨过脚步未停,亦不回头,心道:她既执意不肯,我强求也是无益。只是这孩子的身世终究是个隐患,若能寻得那生父踪迹,日后也好有个应对。不知纪姑娘的旧物中,是否会留下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