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和往常一样,每天他们都重复做着自己的事。
张景行守在那张小小的按摩床前,陈典奔走在各地的谈判桌和律师席上,陶也困在那页满是千分位符号的报表里,黄朗呆在会议室里审着永远审不完的合同。
只是有一点不同。
张景行的心里开始有一个人的位置。
从陶也提问那天起,张景行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陈典的感情。
当心里有了这点隐秘的喜悦,就像给重复乏味的生活撒上调味剂。
张景行开始期待新的一天,开始倒数陈典来按摩的日子,开始在他的朋友圈点赞,偶尔也会聊天,开始或多或少走近他的生活。
张景行享受这份纯粹的爱意,仅仅靠近,就足够让他高兴半天。
当然,如果陈典能有回应,那是最好;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因此失落。
张景行今年二十六岁,他失明的时候十六岁。
放在以前,他高低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可是他已经当了十年的瞎子了,该失去的,该得到的,什么滋味他都尝遍了。
现在他想要的,其实并不多。
......
“咳咳......咳咳......”
陈典在梦中憋醒,喉咙深处传来剧烈的痒意,他眼睛来不及睁开,整个人迅速坐起,避免仰卧,保持气道畅通,伸手摸向床头柜的绿色吸入剂。
“哧——”支气管扩张剂从压缩罐中释放。
30年来,这套动作几乎已是他的肌肉记忆。
“咳咳......咳......”
那阵急促的咳嗽终于渐缓。
陈典坐在床沿,落地窗外正对的是CBD建筑群,但雨下得太大,细密的雨雾连成片,被大风卷着横扫而过,白茫茫的,甚至盖过了夜空漆黑的底色。
01:15
陈典望着窗外的大雨,思维有些滞涩。
他的眼神没了白天那份精英式的锐利,而是少见的柔和,甚至带点不设防备的脆弱......
药效虽然上来了,但喉间那种窒息感仍未完全消散。
陈典知道自己今晚是躺不下去了。
坐着等天亮,对于一个哮喘频繁发作的人而言,已是生活常态。
这个时候,他通常会去书房处理工作,反正睡不了了,坐着也是浪费时间。
但是今天......他突然就是想发会儿呆。
可能这场秋雨实在下得太大......就像十年前的那晚。
陈典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吵。
医生的警告,多种监护仪交替的“滴滴”声,电话那头平静的声音说“陈典,我在赌场”,优秀毕业生的演讲台上话筒的啸叫......
他被拉扯着,几乎快被撕成无数片。
陈典强撑着起身,他费力地喘息,摸起柜子上的车钥匙就向门外走赶,像逃亡一般......
......
“滋滋”凌晨一点半的闹钟响了,提示陶也该进行今晚第二次翻身,预防褥疮。
腕表只震动一下就被按掉,他侧头看看睡在身旁的黄朗。
还好,睡得正香,没被吵醒。
就是被子没盖好,躺得四仰八叉的,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
窗外雨下得很大,入秋了,容易着凉。
陶也伸手去够被子,想帮黄朗盖上,但大半个身体瘫在床上,还是差了点。
他侧着身体,用尚存知觉的肩膀为发力的支点,小臂和手掌在床单一点点蹭,他尽可能地慢慢挪,减少动静,等把上身差不多撑起,再用手腕勾住膝窝,借力完成最后的起身。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套上了棉袜。
陶也笑笑,轻轻替黄朗盖好肚皮,仔细掖了掖被子。
“轰隆——”一道惊雷把夜空点亮。
雨哗哗地下。
快十月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雨......即便在深市也很少见。
突然,一件事敏锐地触动他的神经。
陶也皱眉,望了眼熄屏的手机。
他想了想,还是拖着双腿,挪向床边的轮椅。
陶也脊髓损伤的位置在胸椎往上,后面在足疗店打工的时候又摔过,手也受了点影响,起床转移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他转着轮椅往客厅去,悄悄带上卧室的门。
陶也在手机拨号界面按下1890四个数字,联系人“陈典”弹了出来,他按下通话键。
“嘟嘟......”
陶也宁愿是自己想多了,他并不希望陈典这个时候接通电话。
“嘟嘟......”
“咳咳......”电话被接起了。
对面传来密集的雨声,还有陈典咳得话都说不上来的声音。
“你在哪?”陶也声音一沉。
“澳岛...跨......海大桥......”陈典说两个字都得喘口气,脚下的油门却一点没收,发动机轰鸣。
陶也就知道是这样。
但凡和那件事沾边,陈典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平常那些冷静理智瞬间清零。
哮喘、暴雨、深夜、长途,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