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瑞柳找来宣纸和笔墨,提笔回道:并非囚禁,萧宗主也是好意。你身体近日如何?好些了吗?
许久不写字,起笔十分生疏。应瑞柳的字算不上好看,但胜在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辨识起来并不难。
他疑心上次魏莘忽然晕倒是鬼气入体的缘故,现在却无法前往查看,心中有些担忧。
给瞿北庭的回信则要简单得多,应瑞柳写道:一切安好,瞿师兄不必挂怀。
他将信纸卷好塞进小竹筒,挂回白眉小鸟的腿上,指尖轻抚它的头顶,小声道:“抱歉啦,这里没有鸟食。下次还能再见的话,我陪你抓小虫子吃。”
小鸟似乎完全不介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振翅飞走。
文靖仙坐在窗边的矮桌上,看着那只白眉鸟从东庭飞出来,掠过树丛。
等鸟儿在林叶间消失,他才重新低下头,拨了拨手边一把朴素的红木算盘,叹道:“缱绻,缱绻呐。”
原本忙得不见人影的萧敕星支着头坐在桌后,对他的感叹充耳不闻。
他身上还带着没散的血腥气,指环之内焰光游动,脸色是万年不变的又冷又黑,目光虚无地盯着某个点出神,像是盯着杀父仇人。
雪原中肆虐的恶兽留下的妖力对于修士来说是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气息,文靖仙抽空往他身上丢了好几个净尘术,感觉身边终于安静了。
他叹了口气:“尊座啊,您还要占着我的位置多久?”
萧敕星平日里像个无差别追着人咬的蚌壳,近日却沉默起来不再张嘴,此时终于被这个问题撬开一个缝。
“你不是说那边光线好?”
文靖仙的态度十分和煦:“是光线好。但人总不能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总要找别的地方活动一下,您说是吧?”
他的话夹枪带棒、意有所指,换来萧敕星冷冰冰的三个字:“不觉得。”
文靖仙头上蹦出一根青筋。他道:“您贵庚啊?”
萧敕星不理会他。
文靖仙道:“因为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道侣闷闷不乐,十几岁的孩子都不这样。”
萧敕星道:“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
“好,好。有两撇。”文靖仙从善如流地改口,他正待继续发作,门外一阵小小的哭泣声,几个孩子怯生生地在门口探头,喊道:“文司院。”
每年从雪域挑上来的孩子不少,年纪普遍不大,叩天锋需要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当然,这些都由文靖仙负责。
萧敕星坐在里面一点的位置,被桌子上半人高的文书挡住了,孩子们没看见。文靖仙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转向门口,露出个温和的笑:“怎么了?”
大一点的孩子捏着衣角道:“是银风。银风它……”
银风是文靖仙养的灵犬,站起来足有成人高,一身黑鬃威风凛凛,平日在藏剑山四处游荡,行护卫之责。
文靖仙偏爱犬类,银风是他亲自抱回来从小养到大的,很是喜爱。
“银风怎么了?”
孩子们正待说话,忽然见一条黑影腾腾地从屋内迈出来,停在门口。视线往上一抬,看见是谁出来以后,顿时脸都吓白了:“宗宗宗、宗……”
萧敕星言简意赅道:“我去看。”
说罢将几个小萝卜头往手臂里一卷,夹在臂弯,大步流星地走了。
文靖仙的嘴会冒火星子,萧敕星虽然水火不侵,但听多了也觉得头大。他原本就想得头疼,也不需要文靖仙来多添一把火了。
小孩儿磕磕巴巴地说清了事发地,萧敕星点点头,随手将人丢在半途,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那只威风的黑鬃灵犬背对着他伏低身体,口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只是它面对的地方空无一物,萧敕星旁观一会,发现它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烦得不行,顿时了然。
他几步过去,道:“张嘴。”
银风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照他所说张开了嘴。
一缕明净的银光炮仗一般冲出来,被萧敕星轻而易举地截住。
两根手指捏着提到眼前一看,是只白眉小鸟,因为受了惊吓一直在手里扑腾,吱哇乱叫,吵人得很。
萧敕星哼笑一声,认出这鸟不是北域的品种,立刻猜到了它的主人是谁,心中顿感不快。他伸手将挂在鸟腿上的竹筒取下来,又随手把鸟儿塞进银风嘴里:“喜欢就吃了。”
银风对带毛的血物并不感兴趣,嘴里叼着鸟,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可惜它的愤怒比羽毛还轻,萧敕星毫不理会,踱步到廊下的石凳边坐下,把信拆开,入目一句颇为疏离的回复,是给瞿北庭的。
发觉瞿北庭费尽心思也没讨着好,萧敕星的心情略微好了那么一点。
然而小信一封叠着另一封,看清下头那封信的内容后,萧敕星抿紧唇,视线如刀一般在开口“魏公子”三字上头剐了一遍。
至少直到现在,应瑞柳都不曾用这样温和关切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萧敕星看着大条,实际上却颇为敏感多思,优柔寡断。他能察觉到应瑞柳笑脸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态度,对方似乎并不很愿接受他的好意,也不愿同他过多接触。
可是,为什么?
红线粗糙的质感仍然停留在指间,玉环在风中摇晃的样子历历在目。是自己的东西错不了。
自己既然已经将它送出去,那赠出时必然也诚心诚意地发过誓,要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一并交付。自己不是草率的类型,也绝无四处留情的习惯,小时候脾气有多难伺候,萧敕星也明白得很。
再说应瑞柳。
看着温和,打过几次交道以后却能隐隐感觉到其顽石一般的本质,也不是个能被随意打动的人。既然收了自己的东西,那么一定有倾心之故。
他也不觉得应瑞柳和那个叫山青的小子说的是真话,只是既然有一段过往,如今为何又不认?
萧敕星摩梭着信纸,思来想去,心中浮起一个猜测。
是在怨自己忘了他?
自己的记忆有损,萧敕星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说是有损也不贴切,真要说起来,其实浑然一体毫无破绽,只是细微处有些违和。譬如他在应瑞柳身上寻到的那枚指环,在他的记忆里已经于一次意外中损毁了。
若前些日子没去天行山、没见到应瑞柳,他虽微觉有异,却也不会真的对这段记忆起疑。
诸如此类的违和之处不少,只是萧敕星不像瞿北庭那样道心一动便生出心魔、草木皆兵,不去细究放置一旁,日子倒也顺遂。
但如今看来,自己忘掉的那些事情,当真不重要吗?
萧敕星神色沉沉,将给瞿北庭的那信纸揉作一团烧了。烧完以后他心中仍不畅快,无意间瞥了一眼在银风嘴里扑腾的白眉小鸟,忽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
他去一旁的书室随手薅了张纸,大笔一挥落下个字:
滚。
随手卷好,两封信一起塞进竹筒里,他回去将鸟从银风嘴里解救出来,这下终于放它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