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童名叫山青,是叩天锋今年新招上来的外门弟子。
叩天锋镇守雪域,每年都会挑资历合适的孩子上山学习。收上山以后先入外门,三年之后通过考核入内门,未通过的则出师下山。
外门弟子每日要做的事不少,除了每日都要上的早午晚课以外,还要负责一些洒扫之类的杂活。山青被文靖仙挑来照看应瑞柳,没有命令不能离开东庭,最近的早晚课都不用去上了。
不过应瑞柳认为不能因此荒废了修行,这几日早上起来陪他一起做完洒扫工作,便面对面盘腿坐在矮窗边上,给山青补课。
引气入体是门很深奥的学问,只能看悟性。
山青的悟性不错,已然成功跨过了这一阶段,只是接下来要学习的各类术法如同一张巨大而陌生的绘卷,难免让他觉得无从下手。
应瑞柳看着文弱白净,不像有什么大修为的样子。
起初山青还想这位公子会如何指导他,听了几日以后,心中默默升起激动,又有些难以启齿的自卑。
应瑞柳的天资太好了,是他这种凡俗世界里长出来的人只能仰望的那种好。
先生口中讲的各类术法、各种原理,在他口中如滴水入水、万般融汇。两人花了几日时间将入门的基础术法补了个遍,山青虽然听得清楚,真要做时仍有些茫然,应瑞柳见状,朝他伸出了双手。
“其实在我看来,倒也不必严格去区分术法。”应瑞柳微笑着道,“灵力说到底是修士的第二双手,可搅动风云、也可穿林取叶,只是看如何去用。要把手放上来试试吗?”
他尚未掐诀,一缕微弱的灵芒在掌心浮现,如同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颜色是最普通的白,底端藏着几缕淡淡的暗色,像水流中被稀释了无数次的墨痕。
山青略有踌躇地伸出手,盖在了他的掌心。
一缕极其温和的灵力顺着手掌相合处淌入,体内不多的灵力被应瑞柳引动,掌间浮现一缕淡淡的青芒。
这种感受无疑是奇妙的,身边的一切变得不太一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正闭着眼睛体悟这种感觉,忽然察觉到一股陌生的冰凉,有点慌忙地睁开眼睛,视线触及身体周围环绕的青丝,蓦地呆住了。
那丝线光芒柔和至极,绕着身体飞了一转,顺着应瑞柳的引导,逐一没入矮窗外的树丛中。
山青方才感觉到的异状正来源于此,他的灵力牵着数片新叶,伴随着枝叶摩擦的轻响,源源不断地向廊下飞来,状若茵绿的幼鸟,翅尖泼洒着日芒。
“这是方才学的取物,对不对?”
山青忙不迭地点头,磕磕巴巴道:“取、取物,我从来没、没成功过!”
应瑞柳道:“用‘手’取物,也可用‘手’捏合。”
指尖一转,灵力眨眼间将树叶碎为数片,在廊下带起一片爽利的清风。
“这是化灵为刃。”
山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碎叶瞧,盘桓脑中的迷雾被这双手一点点挥散,他生涩地跟着应瑞柳的意识走,抬起另一只手,触碰这个他十几年来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世界。
那碎叶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听话地流过他的指尖。应瑞柳抿唇微笑,屈手一弹,碎叶如刀,擦过窗棂,留下几道锋利的刻痕。
绕着窗庭转了一圈,正要召回手中,应瑞柳面上忽然浮起异色,灵力一滞,碎叶落地。
山青还有点没回过神,茫然道:“公子,怎么了?”
应瑞柳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灵力用完啦。”
用完了?
山青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应瑞柳之前说他灵力微薄,真的不是在骗人。但他虽是个入门不久的弟子,走过方才这一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应瑞柳的灵力怎么可能弱成这样?
他尚在惊愕之中,应瑞柳却若有所感般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檐。
灵识告诉他,上面空无一物。然而在角落,一片被碎叶波及的鹅黄小花浮在空中,在两人视野死角处环旋,像是被风送起,一点点上升,而后落在萧敕星指尖。
他屈腿坐在房檐上,盯着那朵小花看了许久,心下了然。
抛去灵力不论,只看天赋的话,应瑞柳的确有进入隐风观的资格。甚至于,他的天赋比隐风观的许多弟子都好。
天赋如此,不可能是天残,更像是因故所致。
他摩挲了一下花瓣,向山青耳边传音道:“问问他灵力是怎么回事。”
山青脸色一下就白了。他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习惯性的敬畏与恐惧作祟,差点僵得说不出话。
应瑞柳察觉到他的异状,问道:“怎么了?”
山青道:“宗主大人……不是,公子,您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差点说漏了嘴,少年的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这样直白的探问其实也很不礼貌,好在对面的是应瑞柳,他并不介意这一点,想了想,坦白道:“应当是天生如此,修不出什么结果的。”
他说得风轻云淡,山青却觉得有点心酸。
不知宗主藏在何处,山青垂着头捻了捻弟子服柔软的料子,还是没忍住,嗫嚅道:“要不……要不让宗主大人帮忙想想办法……”
在雪域长大的孩子眼中,身为叩天锋宗主的萧敕星无所不能。有事情找宗主,就一定能解决。
应瑞柳的神色却有些怔愣。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其实我和他没那么熟的。”
山青道:“可公子和宗主大人不是师兄弟吗……?”
应瑞柳露出一个浅笑:“只是师兄弟而已。你看,叩天锋里这么多师兄师姐们,总有一些是说不上话的。我曾经就是这么一位师弟。”
萧敕星的手重重地碾过花瓣。
这朵花的情状和他的表情相似,难看极了。一上午旁听的悠闲消失得无影无踪,萧敕星面上阴云密布,身影倏地消失在房顶。
以应瑞柳的境界察觉不出他的踪迹,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他起身收拾了一下满是碎叶的走廊,发愁如何渡过接下来的时间。
萧敕星其实并未限制他出行,这几天托人送来的小物件也不少。但应瑞柳总有一种远来作客的陌生之感,从未出门走动,二来萧敕星说不准什么时候出现。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好好再谈一次。
隔日醒来时仍然没有萧敕星的消息,应瑞柳打开窗,一只白眉小鸟衔了一只小竹筒进来,放在他掌心。
打开一看,竟然是瞿北庭送来的信:在叩天锋上一切可好?
墨迹清癯,字如银钩,赏心悦目。
应瑞柳指尖一错,信纸背后掉出来个小纸条,上头密密麻麻挤了一堆“鬼画符”。他仔细看了看,发现竟然出自魏莘之手,纸条上写道:
那叩天锋主残暴至此,竟堂而皇之的将你囚禁雪域,岂有此理!怪我那天恶疾发作,将你一人留在山上……阿应莫怕,我一定尽快救你出来!
后面的字越来越小,挤作一团,迫切极了。
应瑞柳逐字逐句把它读完,有些忍俊不禁。他这才有了实感,自己在叩天锋上真的已经待了很久,起码比原来预料的要久得多。
这不好,有些事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好断。他打算今日去找萧敕星谈一谈,但现下得先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