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敕星没说下次什么时候会来，但想来他作为宗主事务繁忙，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时间再来。

应瑞柳身体算不上好，但对小病小痛的忍耐力很强。

他把差点吓懵了的侍童从地上拉起来，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问道：“你怎么了？”

侍童脸色都白了：“宗主、宗主是不是生气了？”

应瑞柳回想了一下萧敕星方才的神情，微笑着宽慰道：“他应当是没有生气的。你为什么觉得他会生气？”

侍童小心地瞧了他一眼，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我看护不利，让公子从床上摔下来了。”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应瑞柳微微睁大眼睛，又有些忍俊不禁。他找了只凳子坐下来，盯着侍童的眼睛道：“可我是自己从床上摔下来的，不关你的事。”见对方神色仍是踌躇，想了想，又道：“你家宗主经常因为这些小事发怒么？”

他的声音仿佛天然带有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侍童因为他的问题茫然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他道，“我是外门弟子，不常有见到宗主的机会。”

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宗主的表情都非常可怕。

应瑞柳观他神情，知晓是萧敕星那副天生黑脸的缘故。一想到曾经在隐风观之中也有不少同门曾领教过他的厉害，不禁莞尔。

他环视屋内一圈，温声道：“能给我一杯水吗？”

似乎没想到自家黑脸宗主带回来的是一个脾气如此温和的人，侍童愣了一下，慌忙起身道：“对不起……能！”

随后风一般地跑出门去，没过多久，应瑞柳喝上了第一盏热茶。他品不出好坏，只觉得这一口茶下去，五脏六腑都服帖了不少。

他捧着茶杯向侍童道谢，想了想，问道：“我睡了几日？”

侍童道：“七日。今日一过，就是八日了。”

这么久……怪不得起来的时候手脚无力，脑袋也昏沉得很。其实他已经辟谷，十八年都没吃东西，严格来说现在也不用进食了，应瑞柳抿了抿唇，将飘上来的话头咽了下去。

还是少给人添点麻烦比较好，他想。

一边喝茶，应瑞柳一边向侍童打听叩天锋的事。

侍童虽仍有些拘谨，宗门内的事情却知无不言。应瑞柳许久不当活人，正需要听听外头的事，听到叩天锋处于雪域中心，出入都得依靠阵法，又有点发愁。

大部分的阵法，以他的灵力是启动不了的。再者这一类背靠宗门的环山阵，开一次多半需要弟子信物，或者宗内长老的许可。

应瑞柳在叩天锋人生地不熟，一时有点犯难。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时间和萧敕星谈一谈。当然，这得等到萧敕星不忙的时候。

对于萧敕星来说，自己只是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师弟，无足轻重。这样一位师弟要走的话，按他的性格……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原本是笃定的答案，应瑞柳心中竟然有些踌躇不定。

叩天锋很好，门内装潢雅致，门外春意盎然。但应瑞柳处于陌生环境中时总怀着几分不安，屋内摆着供人解闷的物件他一个没碰，侍童走后，他独自一人挪到矮窗前坐下，盯着院中滴翠的植物发呆。

说是发呆，但也没什么能想的事。

他的人生不长不短，却镶嵌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记不得被师父捡回隐风观之前的人生，隐风观破灭后镜天渊的十八年，又是一片不足为人道的混沌。

隐风观是他的家，师父师叔和同门们都是他的家人。应瑞柳很珍惜家人，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不是灵冤氏，现在是不是就能过上自己预想中的生活了？

不求有什么大作为，但求无愧于本心。

以自己的修为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好好修炼，帮人驱驱鬼除除邪还是可以的。带上师父给的化墟戒，戒指里装着不多的行李，走到哪算哪，每隔几个月就回师门看看。

不必面对同门惊恐中夹杂着厌恶的目光，不必担忧自己的能力会不会给人带去不好的影响，不必疑心每一份面向自己的好意究竟是真是假。

但应瑞柳也记得一句话：命道已然如此，最无用的就是反复思考“如果”。

所以坐在矮窗前的一个下午，他什么也没想。

快入夜的时候萧敕星来了，手里提着一只乌木食盒。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安静的漆黑，他进来以后先是皱了一下眉，正要将烛台挥亮，视线忽然在一处停下。

矮窗旁边蜷了个人影，是应瑞柳。

他靠着窗栏睡着了，此时被食盒轻微的响动惊醒，用足了毅力才勉强醒来，转头看见身后蹲了条黑影，顿时被吓得够呛，一瞬间什么困意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而后又反应过来叩天锋内不会无端出现鬼邪，除了萧敕星应当也不会有其他人来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凝神一看，身形轮廓果然与萧敕星相似。

“……萧宗主。”他开口，声音有点发虚，“您蹲在这做什么？”

“嗤”的一声，四角的烛台亮起，萧敕星那张臭得六亲不认的俊脸出现在近前。

他蹲着比应瑞柳坐着要高许多，低头盯着人脸上还没完全消散的困倦，双目犹如漆黑的深潭。

“你那魇症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