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症是小毛病,但归根结底是心病。因此被魇住时,旁人唤不醒,只能自己醒来;同理,这病旁人也治不了,只能等自己慢慢打开心结。
萧敕星完全不是会听人苦衷的类型,破天荒这样一问,应瑞柳感到有些意外。
他从地上起来,有点拘谨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摆,一边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您不必在意。”
萧敕星没动,视线追着他一路往上,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灯火照耀之下透出一种鲜明的冷刻。他的视线让人汗流浃背,就在应瑞柳快要保持不住脸上的笑时,他终于收回目光,也起来了。
“从前在隐风观,你就这么跟我讲话?”
应瑞柳结巴了一下:“……不是……”
萧敕星道:“以前是什么样,现在照旧。和我说话不必斟酌词句,听着牙酸。”
应瑞柳有点心虚,移开目光。越过萧敕星的身影,他看见身后桌子上摆着一只食盒,盒盖封得紧紧的,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温暖的色泽。
萧敕星已经转身去开食盒的盖子,盒子看着不大,装下的东西却不少。
大碟小碟很快摆满半张桌子,潦草一看,卖相极好,咸淡相宜。不过碗筷只有一副,萧敕星把仅有的一副向他那边摆好,抬头见人还在原地罚站,无意识地皱起眉头:“不饿?”
应瑞柳期期艾艾地往前挪了两步。
东西都带来了,毫无拒绝的余地。他只好在桌前坐下,抿唇露出个笑:“谢谢萧师兄。”
可萧敕星却觉得,应瑞柳其实算不上高兴。
他在应瑞柳对面坐下,双手环在胸前,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带来的一桌子东西,神色冰凉如水。
不合胃口?一个都不喜欢?夹了又放,是咸了还是淡了?
果然不该听文靖仙那厮的馊主意,应该带点别的过来……
他的目光让应瑞柳如芒在背,草草对付两口以后就放下了筷子,双手在膝头合拢攥紧,“那个,萧师兄……”
萧敕星示意他有话就说。
应瑞柳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不是叩天锋的弟子,一直在这是不是太打扰了?”
萧敕星的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想去瞿北庭那?”
怎么扯到瞿师兄身上去了?!
应瑞柳连忙道:“不是!”
萧敕星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的迹象:“你和瞿北庭很熟?”
应瑞柳有预感自己要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是特别熟。”
虽然瞿北庭之前像被什么东西迷了眼一样对他和颜悦色,但一旦他回过神来,是绝对不愿意和自己变得很熟的。
萧敕星的脸色这才转好一点。他缓和了声音,用称得上语重心长的语气道:“瞿北庭不是什么好东西,平常少和他接触。”
应瑞柳呛了一口,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对两人如今关系之恶再次有了深刻的体会,涨红了脸伸手胡乱摸索一通,一只茶杯递到手边,他立刻抓住,仰头灌了下去。随后,萧敕星将茶壶递到他手边。
如果此时有叩天锋的其余弟子在这,一定会惊掉下巴。现在的萧敕星简直慈祥得像他们奶奶。
“谢、咳咳、谢谢。”应瑞柳艰难地说,“其实瞿师兄他……”
岂料萧敕星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淡淡道:“一会吃好了叫侍童收拾。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灯光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柔颜色,但起身时投在桌上的黑影高大,纵然沉默,也如一团漆黑的阴云。
他将手负在身后,道:“你待在这,没人敢多说什么。”
应瑞柳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无措地紧了紧。
以叩天锋如今在仙门之中的地位,岂是人随意就能在这住下的?萧敕星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可以随意待在这里,不必担忧任何事。
明明是句颇令人安心的话,应瑞柳听了,却并不见喜色,反而有点为难。
没等他将口中酝酿的那句谢谢说出口,萧敕星已经离去了。
他走时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应瑞柳盯着满桌子没动过几口的菜叹了口气。侍童进来的时候见他愁眉不展,下意识道:“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应瑞柳脸上的忧愁在抬头时已然消失不见,他朝侍童招了招手,“看你忙了一天。过来吃点,好不好?”
盛情难却,侍童受宠若惊地在他面前坐下。应瑞柳在食盒底下找到几只分菜的小碗,用这个给侍童盛了碗粥,温热的,尚可入口。
外门弟子在生活上总是不如内门的,侍童刻意放慢了速度,吃饭时仍然有点狼吞虎咽。
应瑞柳撑着脸坐在他对面,棕色瞳仁中流淌着温暖的灯光,细细一看又似轻微笑意,随着灯火晃晃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