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暗潮翻涌
靖王的审讯,澄光交给了刑部。但重臣们都知道,真正审问的,是皇帝自己。
他从天牢出来时面色灰败,脑海里全是弟弟血红的眼睛,和癫狂的笑声。
“……我的好哥哥!你娶她当真是因为天定?哈哈哈哈!七岁问名?天作之合?骗鬼呢!你以为你得位真的正大光明吗?论才干,论军功你真的在我之上?你是演得一出好戏要骗全天下人!沈儒是我亲舅舅!沈钺是我表兄!阿玖原是我指腹为婚的表妹!试问,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娶沈玖那天,便是沈家彻底倒向东宫之日——”
澄光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可指尖已深深陷进掌心。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内苑春宴上,父皇那句带着笑意的“天意早定”。原来在那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已心照不宣地将那场桃园初逢,默认为一场精心布局的政治序章。
唯有阿玖。
唯有那个在桃花雨里仰头说“我叫阿玖”的小姑娘,一直天真地相信,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一句童言,一生之约。
“哥哥,我的好哥哥!全天下谁不知道你为什么娶她?”
他面色如常,但胸中惊雷炸起。全天下,包括她吗?
次日,他当众烧了那卷厚厚的供词。
火焰吞噬纸张时,满朝寂静。
有老臣颤声问:“陛下,逆党名单……”
“没有名单。”澄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靖王伏法,此事了结。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夜深人静时,沈玖看着枕边人眼下的乌青,终于问出口:“你在怕什么?”
澄光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里深深看她:“怕失去你。”
她心头一跳。
“是真的吗?”她坐起身,“是不是……”
“阿玖,”他声音沙哑,心中惊疑问不定,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需要记住——你长兄沈钺是战死沙场的忠烈,你父亲沈太师是忧国成疾的贤臣。史书会这样写,天下人会这样信。”
“陛下,我想知道。”
澄光沉默良久,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只得从密室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熟悉的字迹。
她颤抖着手拿起一封。信是兄长写给父亲的,日期就在战死前三日:
“……事已至此,进退皆危。可那是阿玖啊,吾终不忍……”
“父亲三思,成大事者当断则断……承烨亦是沈家之后,阿玖不负沈家”
她看着那句“那是阿玖啊”,眼泪终于滚落。
澄光拿回信,就着烛火点燃:“现在,没有了。”
火舌吞噬纸张,映亮他平静的侧脸。
“为什么?”她颤声问。
“因为他们是你的父兄。”他看着最后一角纸化为灰烬,“因为承烨和皎皎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因为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很长很好的一生。”
她痛哭失声。
他抱着她,像抱着易碎的瓷器:“别怕,阿玖。我处理干净了。从今往后,没有人能拿这件事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孩子。”
窗外秋风萧瑟。
她在他怀里发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龙椅之下,不是金砖玉阶,是万丈深渊。而她的丈夫,正在为她填平深渊。用他的名声,用朝堂的平衡,用为君者最不该有的“私心”。
平定靖王之乱后,澄光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追封沈儒为太师,赐“柱国”尊号,追封沈钺为忠勇公,世袭罔替。
随后,在冬至朝会上,他下诏封后。那卷明黄诏书上写:
“朕惟乾坤定位,风化之始肇自闺门。太子妃沈氏,乃先帝赐婚,礼仪昭彰。十载侍奉,温恭淑慎,诞育元嗣,功在社稷。今仰承先帝遗泽,俯顺臣民之望,册立为中宫皇后,以正内治,以安天下。”
左相踉跄出列,须发皆颤:“陛下!沈氏虽为先帝所赐,然其父兄……”
“左相慎言。”澄光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沈太师乃先帝托孤重臣,沈将军为国捐躯,忠烈昭昭。朕今日立后,一为奉先帝赐婚之旨,二为彰太子生母之尊荣,三为安忠烈遗属之心——有何不可?”
“陛下!”老臣以头抢地,“人言可畏啊!纵陛下仁慈不予追究,沈氏亦不宜正位中宫!”
“人言?”澄光走下御阶,停在左相面前,“那朕今日就告诉诸位——朕立的是先帝亲自选定的太子妃,是朕结发十年的妻子,是太子与公主的生身之母。此事,不必再议。”
朝会后,他去了永巷——三日前,阿玖已自请搬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