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风云变幻
光武十年春,先帝驾崩。
澄光在灵前继位,改元“永和”。他跪在棺椁前接过玉玺时,沈玖就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他挺直的背脊在素白孝服下绷成一道沉默的弧线。那一刻他们都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新皇登基的头三个月,紫宸殿的灯烛从未在子时前熄灭过。澄光既要平衡老臣,又要安抚靖王一派,还要应对西境狄戎日益频繁的骚扰。沈玖每夜总能看见他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揉按眉心,眼底的乌青一日重过一日。有次她轻声劝:“已过三更了。”
他抬头,烛光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靖王今日又上了一道折子,说西境军饷不足,请求增拨。”他冷笑一声,“国库情况,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在逼朕。”她走到他身后,手掌温热轻轻抚上他紧绷的太阳穴。他闭上眼,半晌,低声道:“阿玖,我有时候觉得,这龙椅……如坐针毡。”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真正的风暴在三个月后降临。西境三州哗变,靖王联合狄戎铁骑直逼陇西的军报,是深夜送入宫中的。
靖王澄远并非生来便是枭雄。他是先帝幼子,生母沈贵妃出身清贵,是大学士沈儒胞妹,是阿玖的姑姑。澄远自幼聪颖过人,十岁能赋诗,十二岁通骑射,先帝曾抚其背笑言:“此子类我。”外人眼中,他是锦衣玉食的天潢贵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类我”的赞赏背后,是先帝日渐深沉的打量,是朝臣眼中若有似无的比较,更是兄长澄光温和却从不松懈的堤防。
还有阿玖。他记得表妹出生时,母亲对舅舅说,“等我向陛下求旨,把阿玖聘给澄远,岂不是两全齐美。”他从小就爱欺负阿玖,但那是无声的喜爱,她会偷偷给他送糖,会因为他弄坏风筝而闷气的表妹。
及至沈贵妃去世,连表妹也被大哥抢走了,沈家彻底倒向东宫。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失去的从来不只是皇位。
这时,澄远才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他不仅是“皇子”,更是朝局中制衡东宫的砝码。先帝一面重用沈儒,一面又将西境兵权交到澄远手中,帝王心术,无非“制衡”二字。可澄远要的,从来不只是“制衡”。
那年秋狩,澄远救驾有功,先帝当众解下玉带赐他,朗声道:“靖王有护驾之勇,当为国之藩屏。”。那一刻,澄远跪在猎场飞扬的尘土里,抬头看见澄光立在御驾之侧,面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
光武十年,父皇驾崩,澄光继位。澄远跪在灵前,听着震耳的“万岁”呼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内苑春宴上父皇那句带着笑意的“天意早定”。
——天意?
他缓缓握紧袖中的虎符,想,我偏不信天意。
那夜澄光在御书房召见武将,沈玖隔着殿门听见里面激烈的争执。直到子时,殿门才轰然洞开,武将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夜里私语,澄光问她。“若是沈钺,他会怎么选?”
“大哥会说,犯境者诛。”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知兄莫若妹。”顿了顿,“我已下旨,命沈钺为忠勇侯、镇西大将军,明日出征。”
临行前夜,澄光将沈钺召到内书房密谈。沈玖端着参汤进去时,看见兄长一身玄甲单膝跪地。
“陛下,”沈钺的声音低沉,“北境二十万边军,臣已安排妥当。至于西境——靖王勾结外敌,已失大义。臣此去,必为陛下斩此心腹之患。”澄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沈钺转向站在门边的妹妹,铠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她面前,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却有些发哽: “阿玖,我这一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顿了顿,最终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好好的,别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