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坐在窗前看雪，一身素白如缟，衣服单薄得可怜，额间朱砂痣在雪光映照下红得刺眼。妃嫔在宫中为父兄服丧乃是逾矩之举，但她不在意。

见他来，她没起身，只轻声说：“陛下来了。”

澄光将诏书放在她面前：“阿玖，礼部选了两个日子。”他声音疲惫已极，“一个是腊月二十，一个是明年开春。我想早点，又怕仓促委屈了你。凤冠是我按你平日最喜欢的样式设计的……可不许你自己去兵器房打首饰，礼服绣了九百九十九朵桃花……”他急匆匆地说，不给阿玖打断的机会。

她呆呆的听着，不发一言。

少倾，她站起身，“陛下若执意立后，我今日便撞死在这柱上。”

殿内一片死寂。对峙良久，他笑了一声：“沈玖，连你也要逼朕？”

“是你在逼自己！”她站起来，眼泪终于滚落，“为了掩盖我父兄的过错，你已经罢免了三个御史，申斥了十二个官员！现在又要为了立后，跟满朝文武对抗——澄光，你醒醒！你是皇帝！”

“朕知道自己是皇帝！”他嘶吼出声，“所以朕才要立你为后！天下人才不敢再议论沈家！只有让承烨以嫡长子身份继位，那些暗地里的流言才伤不到他！”

他抓住她的肩膀，眼眶赤红：“阿玖，你以为朕在做选择题？朕没有选择！从朕烧掉那些信开始，从朕决定保全沈家开始，朕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这就是朕的选择！”

她看着他癫狂的眼神，忽然全都明白了。

这十年，他一直在为她填坑。

填她父兄挖下的坑，填朝堂猜忌的坑，填他自己青史留下的污名的坑。

而如今，这个坑太深了。

深到他要赌上君王的名声，赌上朝局的稳定，甚至赌上江山的未来。

“可如果我死了呢？”她轻声问。

澄光瞳孔骤缩。

“如果我死了，”她一字一句，“追封个皇后虚名。太子生母保全了清白。陛下不必再与朝臣对抗，不必再背负‘袒护罪臣’的骂名。承烨和皎皎……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你胡说什么！”他死死抱住她，“朕不许！沈玖你听清楚，朕不许！”

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听见自己说，“十年恩爱，不过是为了沈家荣宠，为我父兄。如今沈家没了，陛下于我……已无用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像琉璃盏从万丈高楼坠落，碎得拼不起原形。

他踉跄起身，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没入风雪。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在她心里砸出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腊月十三，澄光病倒了。连日操劳加上心力交瘁，他高烧不退，昏迷中一直唤她的名字。阿玖只得回到寝宫日夜伺奉。

第三夜他烧退了，醒来时看见她睡在身边，手还紧紧握着他的。他手都麻了却不愿意抽出来，只呆呆看着她，她却惊醒了。

“陛下好些了吗？”她急忙探他额头。

他摇头：“陪我再躺会儿。”

她安静地依偎着他。那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从七岁初遇的桃花，到十五岁大婚的红烛，从承烨第一声啼哭，到皎皎蹒跚学步。说到最后，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烛光摇曳，他细细吻她眉眼：“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怎么问那句诗的么？”她怔了怔，轻声说：“记得。”

“那时我就想，”他吻她耳垂，“这小姑娘我要娶回家。”他的吻渐渐往下，落在她颈间、锁骨，“等了八年才娶到，洞房那夜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这个吻开始是温柔的，渐渐变得汹涌。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两人都格外用力。结束后，他仍伏在她身上，久久不肯松开，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若我偏要逆天而行呢？”他在她耳边哑声问。

她抚摸他的脸，指尖轻颤：“但逆天之后呢？哥哥，你是皇帝啊。”

他闭上眼睛，泪水滚落，滴在她颈间，滚烫。

天快亮时，她说：“澄光，立后的事，算了吧。”

他身体一僵。登基之后再无人敢直唤他的名讳。

“你已经给了沈家最后的体面。若再执意立后，岂不伤了这些年追随你冒死平叛的老臣的心。”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我之间，还在意这些名份吗？”

“那你呢？”他声音发颤。

“有承烨，有皎皎，有这十年的回忆。”她努力微笑，“足够了。”

阿玖蜷缩在澄光怀里，最后问的一句话是：“哥哥，你那时要娶我，真的只是为了我吗？”

澄光捧着她的脸，吻着她的泪眼坚定的说：“只是为了你。”

晨曦微露时，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起身穿衣。他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她。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门开了又关，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