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任务,松开手臂,无视了瞬间石化、睁大眼睛瞪着他的鸦弥,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梦游者,晃晃悠悠地翻身下床,拖鞋也没穿,闭着眼凭感觉摸向卫生间方向,留下“咔嗒”一声关门轻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水流淌的哗哗声,和阳光透过水波在墙壁上移动的细微光影。
鸦弥彻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颊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先是传来温热的、带着些许潮湿的柔软压力,然后是那一下极轻的、带着点微妙刺痛的磕碰。这触感像一道小小的细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皮肤,直击大脑,让那里瞬间一片空白。几秒钟后,迟来的热意才轰然上涌,从被啃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耳朵、脖颈。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那处,指尖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挥之不去的触感。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为什么?
是没睡醒吗?一定是没睡醒吧?像小狗一样……啊啊啊啊法尔科是狗狗才对吧!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她停滞的脑海里冲撞,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坐姿,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卫生间紧闭的门,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无法理解的谜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卫生间传来清晰的水流声,然后是洗漱的细微响动。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法尔科擦着湿漉漉的金发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冷水彻底浇醒了他,他眼神清明,脸上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睡眠不足的慵懒。他看到鸦弥还以那种古怪的姿势坐在床上,脸颊绯红,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自己……身后的窗户?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关切打量她的脸,“脸这么红?晕车?还是……被昨晚的事吓到了,没睡好?”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最可能的原因,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也许不该让她涉险。
“没、没有!不是!”鸦弥像被踩到尾巴,声音比平时尖细了些,连连摇头,目光却不敢和他对视,飞快地瞟向窗外,“就是……外面……阳光好像有点刺眼……海水反光……”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让法尔科微微挑眉。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扇一直只拉着薄纱帘的窗户。刚才迷迷糊糊,根本没注意。
他没再多问,直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勾住控制帘幕的按钮。
随着他流畅的动作,里层的薄纱帘与中层的遮光帘同时向两侧滑开,卷起,收拢。没有任何过渡,毫无保留的、盛夏海滨最灿烂的日光与最纯粹浩渺的海景,如同最高明的画家泼洒出的巨幅油画,以澎湃的姿态,瞬间撞入两人的眼帘!
“嗬……”连法尔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瞳孔因这极致的视觉冲击而微微收缩。
方才隔着纱帘窥见的景象,此刻才展现出它全部、真实的魔力。
那是怎样的一片蓝啊!天空是无限延伸的、光滑如瓷的钴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倒扣下来的另一片海洋。而真正的海洋就在他们的脚下、身侧、前方铺展开来,广阔无垠,直到与天际融为一色。近处的海水因为极浅,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透明的蓝,阳光直射而下,将海底洁白绵延的沙床照得闪闪发亮,如同铺满了细碎的钻石。清晰可见一丛丛形态各异的珊瑚,红的像火,紫的像霞,黄的像金,在澄澈的水中静静绽放,成为彩色鱼群的乐园。
列车仿佛不是在铁轨上奔驰,而是在一条沉入海底水晶宫的通透长廊中滑行。弧形的车窗承受着海水的压力,却将一切瑰丽毫无保留地呈现。他们能看见车身划开水流,带动海草摇曳,惊起一尾尾闪着银光的小鱼。更远处,海水颜色渐深,化为迷人的孔雀蓝,又沉淀为深邃的宝石蓝,阳光穿透水层,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如同神话中支撑海天的巨柱。有体型优美的银色鱼群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整齐地变换着方向;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鳐鱼展开双翼,姿态优雅地从轨道下方滑过,影子投在沙地上,缓缓移动。
阳光是这一切的主宰。它倾泻在海面上,将涌动的波浪化作千万片跳跃的金色鳞甲;它射入海水深处,照亮隐秘的角落,让每一粒浮游生物都闪烁着微光;它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洒满晃动流转的、水波状的明亮光斑,将两人的身影也染上了一份不真实的光晕。
海天一色,列车破浪。这不再是行驶,而是在一幅活过来的、无比壮丽的蓝色画卷中穿行。
昨夜的阴影、逃亡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绚烂到令人失语的蔚蓝洗涤、淹没、暂时遗忘了。他们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仿佛要将这奇迹般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眼底,刻入记忆的最深处。
窗外,是“盛夏海风”慷慨馈赠的、永生难忘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