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科拉开椅子让鸦弥坐下,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是个随时能起身的姿势。奥利菲亚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片刻,落在鸦弥脸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我长话短说,不耽误你们时间。”她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指。“我委托调查刀疤,是因为我的恋人,杰西卡。”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她是个裁缝,很普通,但在我眼里,她是最好的。我们认识五年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转动戒指的指尖泄露一丝不平静。“我是奥利菲亚·冯·莱斯特,你们可能知道这个姓氏,在西境还算有点分量。我们的关系……不被允许。”
“她知道我的身份,我从没瞒她。她也从没因此对我有所不同,不卑不亢,只是认真做她的活计。我们的关系,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自然而然发生的。我在工坊等她下班,雨太大,她留我喝一杯她自己煮的草药茶。茶很苦,但很暖。我们坐在窗边看雨,谁也没说话,然后……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握针的薄茧。
那是偷来的五年。我们在她的窄小阁楼里分享过无数个夜晚和清晨,她教我辨认布料,我给她读我喜欢的诗。我们最大的奢侈,是周日午后一起去镇外的小河边散步,她采野花编环,我替她拿着外套。我们计划了很久的未来……我们想在新大陆的一个小镇开一家小小的、兼卖布料和成衣的店。她说招牌要漆成墨绿色,我的眼睛颜色。我们说好了,店后面要有个小院子,种她喜欢的香草和我喜欢的玫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火车票买好了。是‘夜鸮号’,最贵的那种包厢,因为够私密。闭店前三天,她说要去工坊最后结一次工钱,也和照顾她多年的老师傅、小姐妹们好好告个别。
我送她到街角,她回头对我笑,说‘晚上见,我给你带东街那家你喜欢的蜂蜜蛋糕’。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奥利菲亚吸了一口气,迅速眨掉眼中骤然积聚的水光。“她没回来。他们在两条街外的那条巷子里找到她。不是抢劫……她身上带着的小钱袋原封未动。治安队说可能是流窜的疯子,或者……情杀。他们敷衍地调查了几天,列了几个嫌疑人,其中就有刀疤——他曾骚扰过工坊的女工,也被索菲亚厉声斥退过。但没有证据,案子很快被搁置。
我不信。我用自己的方法查,雇人轮流盯着那几个嫌疑人,只想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证明是谁以及为什么的证据。”她的目光落在法尔科和鸦弥身上,充满了沉重的,几乎压垮人的歉意,“我没想到,我雇人监视刀疤,只是想观察他的行踪规律,寻找可疑之处。我绝没有料到他会再次行凶,更没料到,会把你们两个完全无关的年轻孩子……卷进这么危险的现场。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她哽住了,摇了摇头,说不下去。
鸦弥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逸出,她的眼睛发酸,没有人能听到这样的事情后不动容,平民和贵族,她不由地想到了法尔科的母亲,她关切的转头向法尔科看去。他沉默地坐着,紧紧咬着牙。原本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法尔科想起了自己母亲抑郁而终的空荡房间,想起了父亲毫无波澜的脸,想起了家族里那些冰冷的价值交换。所谓爱情,在他过往认知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或利益结合,虚弱不堪。但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一种不同的情感——它发生在窄小阁楼和周日午后,存在于对视的眼神和指尖的触碰里,它试图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笨拙地规划着一个有香草和玫瑰的未来。它依然没能敌过黑暗巷子里的刀锋,但它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嘲笑着戈尔德费瑟大宅里那些华丽而空洞的荣耀。他心里堵着什么,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沉郁的震动,一种对某种从未相信之物的……迟来的确认。
他抬眼看向的鸦弥,看到她湿润的蓝色眼睛里的关切,一种陌生的保护欲和钝痛感混杂着涌上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将掌心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手中温暖的皮肤让他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
街角传来货架被撞倒的巨响,夹杂着马匹惊恐的嘶鸣和人群慌乱的惊呼。
鸦弥被声音惊动,转头望向窗外。
玻璃窗外,骤然贴上一片浓重的阴影。
一颗硕大的、毛色漆黑的狼头占据了大部分视野。幽绿色的瞳孔像两团凝固的鬼火,穿透玻璃,精准地锁定在法尔科脸上。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捕食者特有的耐心。它微微偏头,脖颈转动时强健的线条在毛发下滚动,然后,那双绿眸转向了鸦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