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流转变换的风景,成了不需要付费的戏剧。鸦弥蜷在副驾驶座上,最初那种紧绷的的恐惧,被日复一日的车轮碾过,渐渐磨平了尖锐的棱角,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之下,并非死水一潭。比起以往那种被禁锢在狭小房间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囚鸟般的生活,眼下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和不确定性,反而像一种粗糙的抚慰。至少,风是流动的,光是真实的,方向……尽管未知,却掌握在自己手中。
阳光格外慷慨,透过车窗,将车厢晒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浮动着微尘的金色轨迹。车子开过一片开阔的缓坡,道路两旁是连绵的草场。绿意被阳光镀上茸茸的金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湛蓝的天际相接。有风从敞着一半的车窗涌进来,带着晒干的草籽和远方野花的微腥气息。
鸦弥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是被那自由的风诱惑了,她忽然动了动,慢慢将上半身探向敞开的车窗。手臂伸出窗外,脸颊轻轻枕在交叠的小臂上,长长的黑发被风猛地向后拂去,丝丝缕缕飞扬。她张开五指,让夏末温热又清爽的气流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指缝,带来一种微妙的、酥麻的触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的精灵掠过。
“感觉……”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和天空,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笑容,“好像在水里一样。”
法尔科正专注路况,闻声侧目。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探出车窗的侧影,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她苍白的脸颊,给那总是显得阴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金。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那双总是低垂或盛满不安的蓝眼睛,此刻映着无垠的蓝天和绿野,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纯粹的好奇与愉悦。嘴角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像投入他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水里?” 他顺着她的话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嗯。” 鸦弥点点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风,“凉凉的,滑滑的……但又很有力量,推着你往前走。” 她描述得有些笨拙,却异常生动。
法尔科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那放松倚靠着手臂的姿态,心头那片常年被反叛和警惕占据的荒原,仿佛也被这阵风吹开一角,漏进一丝陌生熨帖的暖意。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状似随意地开口:
“下一站附近……听说有片海。不算什么有名的景区,但挺干净。”
“海?” 鸦弥猛地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像是倏地点亮了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
“真的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孩子般的急切,“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海呢!” 书本上描绘的蔚蓝,电视里闪现的浪花,此刻都成了可以触摸的真实可能,让她苍白的面颊都因为兴奋而透出淡淡的红晕。
看着她闪闪发光的蓝眼睛,法尔科觉得连日驾车的疲惫都似乎被那光亮驱散了些许。他嘴角勾起一个同样轻松的弧度,脚下微微加重了油门,引擎发出更饱满的低鸣。“我可不会骗你。” 他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承诺,“一起去看海吧,小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