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后门,朝着京城西郊而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沈清歌半躺半坐,身上盖着顾停云那件墨色大氅。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的死气沉沉,总算有了一丝活气。青松道长亲自陪同,不时为她诊脉,调整药香。
马车行得极稳,速度却不慢。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便已远离了京城的喧嚣,进入西山山脉。山路渐陡,林木渐深,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凛冽。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口停下。前方已无车马可行之路,只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山谷深处。
“沈姑娘,到了。”青松道长掀开车帘,温声道,“接下来的路,需步行一段。”
沈清歌点了点头,在青松道长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脚踏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硫磺味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此地灵气,果然比京城内浓郁许多。
抬头望去,山谷三面环山,峭壁如削,古木参天。谷底有温泉泊泊涌出,形成数个大小不一、水汽氤氲的汤池。几座依山而建的精致楼阁,半掩在翠竹与枫林之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与周围山色融为一体,既显清幽,又不失雅致。
这便是顾停云在西山的别院——“漱玉泉”。
早有仆役在此等候。见众人到来,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对沈清歌和青松道长躬身行礼:“沈姑娘,青松道长,一路辛苦了。王爷已吩咐将‘听竹轩’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听竹轩位于别院最深处,紧邻温泉源头,被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环绕,极为僻静。小轩分为内外两进,外间是客厅与书房,内室是卧房与静室,陈设简洁雅致,一应用具皆是上品,且都透着崭新的气息,显然是特意准备。
沈清歌被安排在内室静养。卧房窗明几净,推开窗户,便能看见窗外摇曳的竹影和远处蒸腾的温泉雾气,耳边是潺潺流水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令人心旷神怡。
青松道长仔细检查了房间,又在小轩周围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戒与聚灵阵法,这才对沈清歌道:“姑娘且在此安心住下。此处地气温泉,对调养经脉颇有裨益。贫道会每日来为姑娘施针用药。待姑娘身体再恢复些,便可开始尝试那‘阴阳磨’之法。”
“有劳道长了。”沈清歌真心道谢。
青松道长摆摆手,又交代了仆役一些注意事项,便先行离去,他需回去准备后续治疗所需的药材和阵法材料。
沈清歌独自留在听竹轩。仆役送来清淡可口的药膳和热水后,便恭敬地退下,无事绝不打扰。
她吃了点东西,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便走到窗边的竹榻上坐下,看着窗外静谧的山景出神。
这里确实是个养伤的好地方。远离了京城的纷扰与算计,只有自然的宁静与生机。空气中充沛的灵气,也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到舒适,体内那两股纠缠的力量似乎也暂时安分了些。
只是……顾停云说他会亲自来护法,却不知何时会到。
想到顾停云,沈清歌心中那份复杂的涟漪再次泛起。这几日养伤,她有时会想起御书房前他那如同神魔降世般的一握,想起他每日简短的探望和留下的珍贵丹药,想起他最后那句“好好活着”……
这个男人,强大、冷酷、心思深沉,有时又让她觉得……并非全然无情。
正胡思乱想着,窗外竹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沈清歌心中一动,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常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正朝听竹轩缓缓走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是顾停云。他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顾停云走到小轩外,并未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阶下,隔着敞开的窗户,看向屋内的沈清歌。
“感觉如何?”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在京城时似乎少了些紧绷。
“这里很好。”沈清歌回过神,微微颔首,“比预想的还要清静舒适。”
顾停云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去坐主位,而是在沈清歌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但内息依旧紊乱。”
“青松道长说,需再调理三五日,待经脉稳固些,方可尝试。”沈清歌道。
“嗯。”顾停云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这是青松道长托本王带来的‘定魂香’和‘护脉散’,配合温泉药浴使用,可固本培元,为后续施法做准备。”
他又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还有这个。是墨沧溟苏醒后,凭着记忆默写出的、关于‘九幽血莲’及幽冥鬼火特性的一些记载,或许对你了解体内阴毒有所帮助。”
沈清歌心中微暖。这些细节,他都考虑到了。
“多谢王爷。”她接过帛书,小心收好。
顾停云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忽然道:“在这里,不必拘礼。本王来此,是为你护法,亦是……暂离京城纷扰,静养几日。你我只当是……同在此处养病的病友即可。”
病友?沈清歌微微一愣,抬头看他。只见顾停云神色平静,眼神却比在京城时少了些惯有的锐利与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是了,他体内也有多年旧伤,虽然经过治疗大为好转,但毕竟未完全根除。此番宫变,他又强行催动那恐怖的“龙煞本源”,想必也消耗不小,需要休养。
“王爷的伤……”沈清歌下意识地问道。
“无碍,调息几日即可。”顾停云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你可知,这‘漱玉泉’别院的由来?”
沈清歌摇头。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酷爱泉石的王爷所建。后来几经辗转,落入本王手中。”顾停云目光望向窗外的温泉与竹林,语气平淡,“本王当年征战北境,身受寒毒重伤,回京后便常来此处,借温泉地气温养。久而久之,倒成了习惯。此处一草一木,一石一泉,本王皆熟。”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歌:“所以,你在此处,大可安心。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