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的消息被刻意封锁了。
对外,只宣称宫中侍卫统领勾结外贼,意图不轨,已被镇北王顾停云及时发现、平定。皇帝安然无恙,只受了些许惊吓,需静养数日。朝会暂停,一切政务由内阁与几位重臣暂理。
如此说法,虽仍不免引起朝野震动与猜测,但至少将“阴山会”、“龙气转换”、“九幽血莲”等骇人听闻的细节掩盖了下去,避免引起更大的恐慌与动荡。至于那些被牵连进去的宫中内侍、女官、侍卫,以及几个与此案有瓜葛的低级官员,则如同人间蒸发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其家族也被严密监控或低调处置。
永泰帝在最初的惊怒与后怕之后,迅速展现出一位帝王应有的手腕与冷酷。他亲自坐镇,以铁腕手段清理宫廷,更换了一批关键位置的侍卫和内侍,并对内务府、尚服局、丹鼎司等机构进行了彻底的清洗。一时间,宫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纲,则如顾停云所料,展现了其“活阎王”的恐怖效率。以寒山寺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在短短数日内,便将阴山会在京城及京畿地区的多个隐秘据点连根拔起,抓捕了大批骨干成员,缴获了无数阴邪之物和罪证。虽然“梵主”本人及其最核心的几个心腹依旧在逃,下落不明,但阴山会这个盘踞京城多年、危害巨大的毒瘤,其组织架构已被基本摧毁,元气大伤,短期内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至于那位被留在宫中、生死不明的钦天监监正墨沧溟,也在御书房事件后的第三天,于宫中一处偏僻冷宫的枯井中被找到。他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显然是遭人暗算后推入井中灭口,所幸井底有积水且不深,他又凭借深厚修为强撑着一口气,才侥幸未死。被救出后,立刻由御医和顾停云派去的青松道长联手救治,总算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创伤,需要长期休养。
经此一役,墨沧溟对顾停云和沈清歌感激涕零,更对皇宫内部的阴私与黑暗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他在能开口说话后,立刻将自己暗中调查所得、未来得及送出的部分线索,以及他对“梵主”可能身份的推测,尽数告知了顾停云和陆纲,为后续追捕提供了重要方向。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李德海的倒台和随后的大清洗,牵扯出了几位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虽然官职不算顶级,但也足以让某些派系心惊胆战,开始主动或被动地切割、撇清关系。顾停云在此事中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和对宫廷的掌控力,也让许多原本对他心存忌惮或不满的朝臣,重新审视这位“病王”的能量,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位以纤弱之躯揭开阴谋序幕、又差点陨落在寒山地宫的沈清歌,此刻却远离了所有的喧嚣与纷争,安静地躺在北镇抚司那间守卫森严、却又布置得异常舒适的静室中。
她的伤势远比看起来要重。
幽冥鬼火的阴毒虽被顾停云的龙煞之气强行驱散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经脉深处,与后来涌入的霸道龙煞之气形成了某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强横无比的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拉锯,不仅严重损害了她的经脉根基,更不断冲击着她的神魂。
北镇抚司的医官和顾停云从王府调来的名医束手无策,他们能处理外伤,却对这种涉及神秘能量的内伤毫无办法。最后还是青松道长接手,以道家秘传的针灸和药浴之法,配合沈清歌自身修炼的《归藏导引术》,才勉强稳住了伤势,避免了最坏的情况。
但她也因此陷入了漫长的昏睡与半昏迷状态。时而高烧不退,时而浑身冰冷,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徘徊,偶尔醒来片刻,也是目光涣散,难以言语,很快又会陷入沉睡。
顾停云每日都会抽时间来探望。有时是深夜处理完公务后,有时是清晨进宫前。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一会儿,探一下她的脉息,或是听青松道长禀报最新的情况。偶尔,他会亲自用内力帮她疏导一□□内混乱的气息,虽然效果有限,但那份精纯而温和的力量,总能让她在昏睡中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一些。
静室里的熏香换成了沈清歌自制的宁神香,窗台上摆了几盆青松道长弄来的、据说有安神益气效果的绿植。一切都尽量按照她可能喜欢的样子布置。
这一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沈清歌难得地醒着,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她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看着窗外一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翠竹,有些出神。
门被轻轻推开,顾停云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或劲装,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威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醒了?”他走到床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嗯。”沈清歌微微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外面……怎么样了?”
“尘埃落定。”顾停云言简意赅,“李德海伏诛,阴山会据点基本清除,墨监正也已救回。陛下无恙,宫中正在清理。朝堂上……有些余波,但无大碍。”
沈清歌听出他话中未尽的凶险与博弈,但既然他说“尘埃落定”,那便是大局已稳。她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些许。
“你……伤势如何?”顾停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问道。
“好多了。”沈清歌勉强笑了笑,“多亏青松道长和王爷。只是……还需要些时日。”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力量的纠缠依旧存在,但至少在青松道长的调理下,不再像最初那般撕心裂肺地痛苦。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这是宫中秘制的‘九转还魂丹’,对修复经脉、稳固神魂有奇效。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九转还魂丹?沈清歌心中微震。这可是传说中皇室珍藏的保命圣药,炼制极为不易,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顾停云竟为她求来了这个?
“此药太过珍贵,清歌受之有愧……”她下意识地想推辞。
“你应得的。”顾停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若非你,无人能察觉寒山寺与宫中之祸。你为朝廷、为陛下,几乎赔上性命。区区丹药,不足挂齿。”
他看着沈清歌,目光深邃:“陛下本想亲自召见嘉奖,但虑及你伤势未愈,且宫中尚未完全平静,暂缓了。待你痊愈,陛下定有厚赐。”
沈清歌摇了摇头:“嘉奖厚赐都不必。我只求……此事过后,能得一份清净。”
这是她的真心话。卷入这场滔天阴谋,几次濒死,她已身心俱疲。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伤势痊愈后,能回到她那小小的“解惑斋”,过回平静的日子,顶多……偶尔帮人算算卦、看看病,远离这些权力斗争的漩涡。
顾停云听出了她话中的倦意与疏离,眸光微暗,但并未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你且安心养伤。你的小院,本王已加派人手看护,不会有人再去打扰。”
“多谢王爷。”沈清歌真心实意地道谢。她知道,有顾停云这句话,至少在京城,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敢轻易招惹她。
两人一时无言。室内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熏香袅袅升起的青烟。
过了一会儿,顾停云忽然问道:“你体内那股阴毒与龙煞之气纠缠,寻常药物难解。青松道长虽以秘法稳住,但根除不易。你……可有什么想法或家传法门?”
他问得谨慎。涉及到个人修炼秘法和伤势根本,是极为私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