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慢慢走到那小沙弥附近，从袖中取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麦芽糖——这是她早上在寺外顺手买的。
“小师父，”沈清歌蹲下身，笑容温和，“玩累了么？请你吃糖。”
小沙弥看着沈清歌手中的糖，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低下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师父说，不能随便吃施主的东西。”
“几颗糖而已，不算破戒。”沈清歌将糖递过去，同时，指尖极快地在糖纸上拂过，一丝极细微的、带有安神和轻微迷幻效果的药粉，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糖纸上。“我看小师父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孩子心性，加上那糖香诱人，又见沈清歌面容和善，便接过了糖，剥开一颗放入口中，含糊道：“谢谢女施主……是、是有点没睡好，夜里……总做些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沈清歌顺着他的话问，“是不是梦见黑乎乎的影子，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小沙弥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沈清歌：“女施主怎么知道？”
沈清歌心中了然，果然如此。她叹了口气，用同情的语气道：“我小时候也这样，后来我娘亲带我去看了大夫，说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好好调理，多晒太阳，多诵清净的经文。”她指了指小沙弥僧袍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小师父，你这衣服这里，是不是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看着颜色有点怪。”
小沙弥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袖口，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是、是昨晚洒扫藏经阁外面时，不小心碰倒了角落一个罐子，里面流出来一些……红色的、香香的水，弄到衣服上了。管事师兄说没什么，让我洗干净就好……可是，我总觉得那味道怪怪的，洗了好几遍还有……”
红色、香香的水？沈清歌与不远处的青松道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藏经阁外面还有罐子啊？”沈清歌故作好奇，“我还以为藏经阁里放的都是经书呢。”
“有的，”小沙弥毕竟年幼，又受了药粉和沈清歌引导的影响，话多了起来，“藏经阁后面有个小院子，平时锁着的，里面好像放了些杂物。昨晚是管事师兄让我去帮忙搬东西，才不小心碰倒的……”
藏经阁后的小院子！锁着的！放杂物？
恐怕那才是真正的秘密所在！
“小师父真辛苦。”沈清歌又递过去一颗糖，同时指尖轻轻拂过小沙弥的手腕，一缕极其温和的安神气息渡入，驱散了他体内一丝微弱的秽气，让他感觉舒服了些，对她更加信任。“快回去休息吧，晒晒太阳，念念经，会好起来的。”
小沙弥感觉精神一振，对沈清歌好感更增，道了谢，蹦跳着跑开了。
沈清歌走回青松道长身边，低声道：“藏经阁后有小院，有锁，很可能就是秽气源头之一，或者至少是重要据点。我们需要找机会进去。”
青松道长点头：“等到傍晚法会结束，香客散去，寺中守卫或许会有松懈。我们……”
他话未说完，忽然，寺中钟声急促地响了起来！不是平和的晨钟暮鼓，而是短促、尖锐、带着警示意味的钟声！
“铛！铛！铛！”
紧接着，一阵混乱的惊呼和哭喊声，从前殿方向传来！
“不好了！死人了！”
“有香客突然发狂了！”
“快拦住他！”
沈清歌和青松道长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朝着喧哗处赶去。
只见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一片混乱！一个穿着锦缎长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此刻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叫，正在疯狂地攻击周围的香客！他力大无穷，动作迅捷，手中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根粗木棍，挥舞得虎虎生风，已有好几人被他打伤在地，血流不止！
僧人们试图上前阻拦，却被他轻易甩开。那两名伪装僧人的高手也出现了，但他们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下杀手，只是试图将其制服。
“是王掌柜！”
“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
香客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沈清歌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发狂的“王掌柜”身上。他的眉心，一股浓郁的、如同实质的灰黑秽气正疯狂翻腾，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隐约有混乱的黑影闪过！与百花宴上那失手宫女的状态，如出一辙，只是更加严重！
而且，沈清歌清晰地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寒山寺常见的、开过光的护身符袋，此刻那符袋正散发着与秽气同源的、极其微弱的甜腻气息！
是护身符！问题出在护身符上！
这寒山寺，不仅通过空气、饮食、熏香潜移默化地影响信众，竟然还在发放的“护身符”上做了手脚！能在关键时刻引爆佩戴者的负面情绪或潜在病灶，使其发狂暴走！
好毒辣的手段！这是要将所有前来上香的信众，都变成潜在的“人肉炸弹”吗？！
就在那发狂的王掌柜一棍砸向一名躲避不及的老妇人时，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
是慧明大师！
只见他白眉微扬，僧袍无风自动，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向前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金光佛影。但那发狂的王掌柜，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浑身剧震，手中木棍“咔嚓”断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眉心那股翻腾的秽气，也瞬间被一股浩瀚祥和的佛力驱散、净化。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收回手掌，神色悲悯，“孽障缠身，惊扰诸位施主了。速将此人抬到后殿，好生照料，请医诊治。今日法会，暂且到此，请诸位施主有序离寺，免再生事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惊慌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僧人们立刻上前，将那晕倒的王掌柜抬走，并开始疏导香客离寺。
沈清歌和青松道长混在人群中，一边向外走，一边回头看向慧明大师。
老和尚依旧站在那里，宝相庄严，悲天悯人。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瞬间净化秽气的，并非是他。
但沈清歌能感觉到，在那浩瀚的佛力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是错觉吗？
还是说，这位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师，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走出寒山寺山门，回头望去，夕阳余晖为这座古老的寺庙镀上了一层金边，梵音隐隐，檀香依旧。
但在沈清歌眼中，这金碧辉煌的佛寺，已然化作了吞噬人心的魔窟，表面佛光普照，内里魑魅横行。
而他们，刚刚只是揭开了这魔窟面纱的一角。
真正的秘密，还深藏在那暮色笼罩的寺庙深处，等待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