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四月初八,佛诞日。
寒山寺位于京城北郊十里的寒山脚下,背依青山,面朝碧水,殿宇巍峨,古木参天,晨钟暮鼓,香火缭绕,是京畿一带最为著名的古刹。
今日“浴佛祈福法会”,更是盛况空前。天未亮,通往寒山寺的各条道路上,便已挤满了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达官显贵、贩夫走卒。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各种小贩的叫卖声、香客的诵佛声、孩童的嬉闹声混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和食物的味道。
沈清歌与青松道长,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随着缓慢移动的队伍,向山门走去。
沈清歌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布裙,头发用木簪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只在腰间佩戴了一个不起眼的、装有普通香料的荷包,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跟着家中长辈前来上香还愿的年轻女子。
青松道长则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道袍,手持拂尘,背负褡裢,扮作一个游方道士,与沈清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照应,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两人身上都携带了王府特制的、能临时改变细微容貌和掩盖部分气息的药膏,虽不能完全改头换面,但足以让不熟悉他们的人难以立刻认出。
踏入山门,喧嚣似乎被隔绝了一层。寺内梵呗声声,檀香浓郁,巨大的铜香炉中插满了手臂粗的线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大雄宝殿前广场上,已搭起了法台,披着金色袈裟的僧人们正在诵经,法器齐鸣,庄严肃穆。善男信女们跪满了广场,虔诚叩拜,祈求佛祖保佑。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正常,甚至称得上祥和。
但沈清歌和青松道长一踏入寺庙范围,便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气息。
那股无处不在的、浓郁的香火愿力之中,似乎掺杂着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甜腻、带着血腥怨念的秽气!这秽气被浩瀚的佛门香火愿力压制、稀释、掩盖,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汁,若非像他们这般灵觉敏锐且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这秽气的源头,似乎不止一处,而是如同蛛网般,丝丝缕缕地从寺庙深处、从某些特定的角落渗透出来,与香火气交织在一起。
“果然有问题。”青松道长借着整理褡裢的机会,靠近沈清歌,用传音入密的方式低语,“秽气虽淡,但根基不浅,非一日之功。这寺庙底下,恐怕藏着大秘密。”
沈清歌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她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在无数驳杂的气息中,艰难地分辨、追踪着那一缕缕阴邪秽气的来源。
大部分秽气弥散在空气中,难以追踪源头。但有几股相对明显的,似乎来自……寺庙后方的僧寮区域,以及……大雄宝殿侧后方,那座看起来最为古老、守卫也最为森严的“藏经阁”**?
僧寮是僧人起居之所,藏经阁存放经卷法器,都是寺庙重地,寻常香客不得入内。
“分头探查?”沈清歌低声提议。
青松道长摇头:“不可。此地凶险未知,单独行动恐生变故。我们先在外围观察,寻找机会。”
两人随着人流,先是在大雄宝殿前上了香,捐了些香油钱,然后便装作随意游览,在寺内各处走动。
沈清歌注意到,寺中僧侣大多面色平和,气息纯正,诵经礼佛,举止有度,并无异常。但有几个在殿外维持秩序、或在偏殿负责接待的年轻僧人,眉宇间似乎隐隐带着一丝与周遭祥和气氛不符的焦虑与疲惫,气息也有些虚浮不稳。他们的僧袍袖口或衣领内侧,似乎都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与那秽气同源的味道。
是沾染了?还是……他们本身也受到了影响?
更让沈清歌心生警惕的是,她在藏经阁附近,看到了两名身形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的“僧人”。这两人虽然也穿着僧袍,剃着光头,但身上那股剽悍精干、隐隐带着血腥气的味道,绝非普通出家之人所能有,更像是……江湖高手或军中精锐伪装!
他们在守卫什么?还是说,藏经阁本身就是个幌子,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沈清歌暗中观察时,一阵轻微的喧哗从侧殿方向传来。
只见几名香客簇拥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面色却异常苍白憔悴、不住咳嗽的中年妇人,正焦急地与一位知客僧交涉。
“大师!求求您!让我家夫人进去拜拜那尊‘送子观音’吧!我们是从南边专门赶来的,夫人为了求子,不知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大夫,都无用啊!听闻寒山寺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带着哭腔哀求。
那知客僧面露难色:“阿弥陀佛,施主,非是贫僧不肯通融。只是那‘送子观音’殿,近日正在修缮,暂不对外开放。施主一片诚心,可先去大雄宝殿礼佛,功德是一样的。”
“可是……可是我们大老远来的……”那妇人咳得更厉害了,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
周围香客也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低声议论。
沈清歌的目光却落在那妇人的脸上。不仅是病气,那妇人眉心处,竟也缠绕着一缕极淡的、与寺庙秽气同源的灰黑之气!只是这气息似乎已经深入她的脏腑,与她的病体纠缠在一起,更加顽固。
难道这妇人的“不孕”之症,也与这寺庙的秽气有关?她是长期在此上香,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沈清歌心中疑窦更深。
恰在此时,一位穿着主持袈裟、面容慈祥、白眉垂肩的老僧,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正是寒山寺住持,慧明大师。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声音洪亮而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女施主一片诚心,感动佛祖。既然远道而来,岂能让你空手而回。‘送子观音’殿虽在修缮,但后殿尚有静室,供奉着观音大士法相,可供施主虔诚礼拜。只是需静心诚意,莫要惊扰。”
那妇人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道谢。
慧明大师示意一名知客僧引那妇人一行去后殿静室,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在沈清歌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瞬,随即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沈清歌心中却是一凛。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到一股温和却浩瀚如海的精神力从她身上拂过,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虽然那精神力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佛门的慈悲与祥和,但这老和尚的修为,绝对深不可测!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吗?
沈清歌不敢确定,但更加谨慎地收敛了自身气息。
“这慧明大师,佛法修为当真深厚。”青松道长传音感叹,“只是不知……他对此寺中秽气,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清歌看着慧明大师远去的、宝相庄严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被引入后殿的妇人,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寒山寺,表面上是佛门清净地、香火鼎盛,底下却暗藏阴邪秽气,还有疑似高手伪装僧人守卫重地,连德高望重的住持也显得高深莫测……
墨沧溟的“天机”指向这里,绝非无的放矢。
必须想办法,进入那些“禁地”一探究竟!
法会继续进行,到了午时,寺内提供了简单的素斋。沈清歌和青松道长也随众香客一起,在斋堂用了些斋饭。
用饭时,沈清歌注意到,斋堂提供的清茶和几样素点心中,也隐隐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秽气!虽然极其微弱,但长期食用,日积月累,恐怕也会对身体和气运产生潜移默化的负面影响!
这寺庙,简直是从空气、到饮食、到熏香(她注意到某些偏殿也燃着特制的线香),全方位地“熏陶”着前来上香的信众!
其用心之歹毒,布局之深远,令人不寒而栗!
午斋过后,香客们或在寺中游览休息,或继续听经礼佛。沈清歌和青松道长假装疲倦,在寺中一处相对僻静的竹林石凳上坐下休息,实则暗中商议。
“不能再等了。”沈清歌低声道,“必须设法进入僧寮或藏经阁区域探查。白日里人多眼杂,或许是个机会。”
青松道长皱眉:“僧寮区域尚有僧人往来,藏经阁更是守卫森严,如何进去?”
沈清歌目光微闪,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竹林边玩耍、约莫七八岁的小沙弥。那小沙弥眉清目秀,但眉宇间同样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气息也有些虚浮。
“或许……可以从他入手。”沈清歌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