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观被雷霆查封,玄阳子锒铛入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池塘,激起千层浪。
朝堂之上,暗地里揣测、试探、交换信息的目光多了起来。与玄阳观有过“生意”往来的官员富户,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打点,企图撇清关系,却又怕越描越黑。普通百姓则在拍手称快之余,添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处于风暴边缘的“解惑斋”,却在这沸反盈天中,意外地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那些徘徊在巷口、屋顶的窥探视线,几乎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之前偶尔上门试探、攀交情或打秋风的各色人等,也再不见踪影。安仁坊的街坊们,看向沈清歌小院的目光,也从好奇、探究,变成了敬畏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沈清歌乐得清净。她白日里深居简出,或在院中晒药,或在静室画符、调息,偶尔翻阅一下陈侍郎、周少卿等人送来的书籍,了解此方世界的风土人情、医卜星相之说。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知道,这份宁静是顾停云那记“雷霆”带来的余威。但余威终会散去,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阴山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折了玄阳观这个重要的外围据点,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忌惮镇北王府的威势,暂时蛰伏罢了。
她需要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并履行与顾停云的约定——治好他的伤。
玄阳观被查抄后的第三日,约定的时间到了。
申时刚过,顾停云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了小院门外。依旧是一身墨蓝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只是今日他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似乎淡了些许,眉宇间的倦色也略有消退。显然,上次施针和佩戴玉符,以及按时服药,起到了一定的缓解作用。
“侯爷请进。”沈清歌将他引入院中。
今日院中的布置与上次略有不同。竹榻依旧在槐树下,旁边的小几上除了温着的药罐和针具,还多了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里面燃着沈清歌自制的、有助凝神静气的药香,气味清冽悠远,与院中草木清香混合,令人心神一宁。
更重要的是,竹榻上方,用竹竿和素色麻布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既能略微遮挡午后渐斜的阳光,又不至于完全封闭,保证了通风。
顾停云目光扫过这些细微的改变,并未多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侯爷今日感觉如何?”沈清歌一边净手准备,一边问道。
“左臂暖意更甚,夜间阴寒刺痛减轻约三成。”顾停云解下大氅,依言褪去上身衣物,俯卧在竹榻上,声音比上次多了些许中气,“心口沉闷之感亦有好转,只是偶尔仍有悸动。”
“嗯,药力和针力开始深入经络,驱散部分表层阴毒,是好事。”沈清歌点头,先检查了一下他心口和肩胛处那两枚玉符。玉符依旧温润,但表面的金红色流光已黯淡了大半,显然封镇之力消耗不少。她小心将其取下,换上两枚新制的、符文更复杂的玉符。
新玉符贴附的瞬间,顾停云身体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一股更精纯、更温和,却也更坚韧的力量涌入,将伤处的阴寒剧痛再次隔绝、压制。与前次相比,这次的感觉更为舒适,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今日施针,会较上次更深,触及被阴毒侵蚀更久的经络,痛楚或许更烈。”沈清歌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指尖捻动,“但我会辅以药力和自身气息疏导,尽量减轻。侯爷务必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明白。”顾停云闭上眼,全身肌肉在呼吸间缓缓放松下来,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
沈清歌不再多言,屏息凝神。指尖银针寒光一闪,第一针,刺入心口新玉符上方半寸的膻中穴,但这一次,入针更深,角度也更刁钻!
针尖刺破皮肤,穿透肌肉,精准地刺入被阴毒淤塞、近乎坏死的细微经络节点!
“唔……”顾停云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瞬间暴起!比上次强烈数倍的剧痛,伴随着一股灼热滚烫的气流,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冰寒淤塞的经络深处!那不仅仅是□□的疼痛,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被瞬间气化,反冲着他的神魂!
但他牙关紧咬,硬是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身体虽然瞬间绷紧,却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甚至强迫自己更深地放松下来,配合那股灼热药力的冲刷。
沈清歌全神贯注,感知顺着银针延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感知着每一丝经络的细微变化,阴毒能量的顽固抵抗,以及顾停云自身气血的流转。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注入的阳气强度,如同在布满荆棘的狭窄小径上行走,既要刺破阴毒形成的“冰壳”,又不能伤及脆弱不堪的经络本身。
一针,两针,三针……围绕心脉伤处,依旧是九针成阵,但每根银针刺入的位置、深度、角度,都与上次截然不同,构成了一个更为复杂、效力更强的“九阳化阴针阵”。针尾微微颤动,隐隐有极淡的白气升腾,那是被针阵逼迫出来的、最表层的阴寒秽气。
心脉处施针完毕,沈清歌额角已见汗。她略作调息,取过温好的药汤,喂顾停云喝下小半碗,助其稳定气血,抵御拔毒带来的冲击。
顾停云此刻脸色比纸还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颤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如同被一块万年寒冰冻结的区域,似乎松动了一丝,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正艰难地、缓慢地向更深处渗透。
沈清歌转向左肩胛的箭伤。此处阴毒与煞气纠缠更深,且伤及筋骨,施针难度更大。她换了更短、更细的银针,手法却更为精妙,针尖避开骨骼要害,循着筋□□隙与受损的细微经络,如同穿花蝴蝶,一针一针落下。
这一次,她不仅仅是在疏通和引导,更是在尝试“剥离”。
她以银针为引,将自身精纯平和的阳气,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能量“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与顾停云自身煞气纠缠最深的阴毒能量团外围,寻找着两者之间最薄弱的“结合点”,尝试着将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毒能量,一丝一丝、极其缓慢地从顾停云自身的煞气中“剥离”出来,再通过特定的针路,引导、泄出体外!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过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分拣细小的珍珠,稍有不慎,便会引动顾停云自身煞气反噬,或者导致阴毒能量失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歌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额头的汗水汇成细流,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脸色甚至比承受剧痛的顾停云还要难看。
一旁的香炉中,药香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凝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麻布凉棚的缝隙,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当最后一根银针在左肩胛一处隐蔽的穴位落下时,沈清歌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着,将最后一点药汤喂给顾停云,然后迅速开始取针。
取针的过程同样不能马虎,需按照特定顺序,缓缓捻转拔出,并立刻以艾草灰按压针孔,防止残留的阴毒秽气外泄或反侵。
待最后一根银针取下,沈清歌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了旁边的老槐树树干,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这次施针的消耗,远超上次!
而竹榻上的顾停云,在经历了仿佛置身炼狱的剧痛折磨后,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他能感觉到,心口和左肩胛那两处盘踞了五年、日夜折磨他的阴寒剧痛,虽然依旧存在,但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棉絮”包裹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暖意和轻松!
他尝试着动了动左臂。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酥麻的、仿佛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温热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原本因为阴毒侵蚀而运行滞涩、时常失控的煞气,此刻似乎也……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磅礴汹涌,但少了几分狂躁暴戾,多了几分……可控?
这变化,微小却真切!
顾停云猛地睁开眼,不顾身体的虚弱和残留的痛楚,挣扎着坐起身,看向扶着树干、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虚脱的沈清歌。
“沈姑娘!”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