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轻盈,脚步落在屋瓦或墙头几乎不发出声音,灵觉全开,避开夜间巡逻的武侯和更夫,专挑僻静小巷穿行。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接近玄阳观。
白日里香火鼎盛的玄阳观,此刻门户紧闭,一片漆黑沉寂,只有观内深处隐约还有一两盏长明灯的光晕透出。观外的聚气阵在夜间停止了运转,但那股混杂着香火与腥甜气的沉闷感依旧存在,甚至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分明。
沈清歌没有走正门,绕到观后僻静处。这里围墙略高,但对她而言不成问题。她寻了个墙头有老树伸出的阴影处,足尖在墙面轻点两下,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仔细观察。
观内后院比前庭更为幽深,几排房舍错落,大部分漆黑一片,只有最靠里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沈清歌屏息凝神,将灵觉集中过去,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大人息怒……那沈清歌确实邪门……傀儡蛊都……”
“……镇北王那边……暂时不要招惹……先把‘货’处理干净……”
“……是是是……地窖里那些……今夜就转移……”
“……手脚干净点……若再出纰漏……”
听到“地窖”、“货”、“转移”等词,沈清歌心中一动。果然有猫腻!
她耐心等待片刻,直到那亮灯的屋子里人影分开,一人似乎起身离开,另一人则吹熄了灯。整个后院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定再无动静。沈清歌才如同一片落叶,轻盈地飘落院中,落地无声。
她根据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和空气中那股腥甜气最浓的方向,很快锁定了后院角落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把简陋的铁锁。
沈清歌走近,仔细观察。锁是普通的锁,但锁眼周围和门框缝隙处,残留着极淡的、与白日那邪灰同源的阴邪气息,还混杂着新鲜的……血腥味?
她取出那截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的细绳,将一端缠绕在锁头上,另一端捏在手中,默诵破禁咒文,同时将一丝阳气注入细绳。
细绳上附着的破邪之力被激发,无声无息地侵蚀着锁头上附着的阴邪禁制。几个呼吸后,锁头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禁制已破。她再用一根特制的细铁丝,轻松捅开了锁芯。
推开棚屋的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香灰、血腥、腐臭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棚屋内堆放着许多麻袋和木箱,沈清歌小心避开,在墙角地面发现了一块明显可以活动的厚重木板。
就是这里了。
她掀开木板,一股更阴冷、更腥臭的气息从下方涌出。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沈清歌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取出一枚玉符握在手中,又撒了一小撮特制药粉在入口处,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便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靠墙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瓮,封着口,但那股浓烈的腥甜腐臭气正是从瓮中散发出来的。地窖中央,还堆放着一堆用麻布盖着的东西,形状不规则。
沈清歌用一根银针,轻轻挑开一个陶瓮的封泥。借着手中玉符散发的微光,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暗红色、粘稠如膏的油脂状物,表面漂浮着一些可疑的渣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这是……用动物脂肪、血液混合某些阴邪材料熬制的“邪油”!
她又揭开中央那堆东西的麻布。下面赫然是更多包好的、颜色暗红的“香灰”,以及一些晒干的、形状怪异的植物根茎和动物骨骼碎片,甚至还有几块颜色深褐、纹理诡异的……人骨?!
沈清歌瞳孔微缩。这玄阳观,果然在大量炼制阴邪之物!那些掺入香灰的邪物原料,恐怕就出自这里!
她正欲仔细查看,耳朵忽然捕捉到上方棚屋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
被发现了?还是那些要“转移”货物的人来了?
沈清歌当机立断,立刻将麻布盖回原处,快速退到石阶旁。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地窖中的一块石头。
棚屋的门被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快点!把这些瓮都搬出去,装上车!还有那些香灰,仔细点,别撒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催促道。
“妈的,大半夜的,真是晦气。”另一个声音抱怨道,“道长也真是,干嘛非要今夜转移?那沈清歌再厉害,还能找到这儿来?”
“少废话!让你搬就搬!听说那女人邪性得很,连傀儡蛊都奈何不了她,还被她揪出了下蛊的人。万一她顺藤摸瓜查过来,咱们都得完蛋!”
两人说着,便开始动手搬动那些沉重的陶瓮。
沈清歌躲在石阶下的阴影里,心念电转。现在冲出去,固然能制服这两人,但势必打草惊蛇,让玄阳子及其背后之人彻底警觉,销毁更多证据。不如……
她目光落在手边一块松动的石砖上,有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那块石砖,发出极其轻微、仿佛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什么声音?”上面搬东西的两人立刻停下动作,警惕地看向地窖入口。
“好像……下面有动静?”
“不会是……那些东西‘活’了吧?”另一人声音有些发颤。
“放屁!点灯,下去看看!”粗哑声音骂道,但还是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朝石阶走来。
就在他刚探出半个身子,灯笼光即将照到地窖底部的瞬间,沈清歌动了!
她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指尖早已夹着的两根细长银针,在灯笼光下一闪而逝,精准地刺入了来人的昏睡穴!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手中灯笼脱手,整个人软软地朝下栽倒!
后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同伴身影一晃倒下,灯笼落地熄灭,地窖入口瞬间陷入黑暗!
“老张?!怎么回事?!”他惊恐地叫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他心神被夺的刹那,沈清歌已如影随形般从黑暗中扑出,同样一根银针,刺入他的穴道!
第二人也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沈清歌扶住两人倒下的身体,将他们轻轻放倒,避免发出撞击声。然后,她迅速搜了两人身,从那个声音粗哑的领头者怀里,摸出了一串钥匙和一块小小的、刻着诡异符文的木牌。
钥匙可能是开其他地方锁的,木牌……或许是某种信物或通行凭证。
她将东西收好,又快速在地窖中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证据或线索。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陶瓮和香灰包上。
不能留。
但她一个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这么多东西彻底销毁或带走。
沈清歌略一思索,有了决定。她取出那包特制药粉,将其均匀地撒在那些邪油陶瓮的封口缝隙处,以及香灰包的表面。这药粉至阳辟邪,虽不能完全销毁这些阴邪之物,但足以破坏其部分“活性”和效用,使其短期内无法再害人。
做完这些,她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顺着石阶回到棚屋,将木板盖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然后,她如同进来时一样,避开可能的巡视,翻墙离开了玄阳观。
回到安仁坊的小院,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沈清歌换下夜行衣,清理掉身上可能沾染的气息,将今晚所得的木牌和钥匙藏好。虽然未能一举捣毁玄阳观的制邪窝点,但破坏了他们的“货物”,拿到了可能有用的信物,更重要的是,证实了玄阳观乃至其背后势力,正在大规模炼制、使用阴邪之物害人。
这就够了。
有了这个把柄,下次再对上玄阳子,她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至于那个被利用的孩童和母亲……沈清歌望向城中医馆的方向,眸色微冷。
幕后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