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停云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旧伤发作。”言简意赅。
“何处之伤?”
“左肩胛,箭伤。心脉附近,掌伤。”顾停云答得干脆,“皆在五年前北境之战中所留。箭簇淬有北狄巫毒,掌力中亦含阴寒内劲。多年来,每逢阴雨、节气交替,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便易发作。太医院束手,言此伤已与本王自身煞气及战场杀伐戾气纠缠一处,非药石可解,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沈清歌能想象,那是何等痛苦与折磨。与煞气、戾气纠缠的阴毒旧伤,如同体内埋着两枚不断释放寒毒与剧痛的炸弹,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身体与意志。
难怪他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倦色。常年忍受这等痛苦,还能保持如此强大的气场和清醒的头脑,此人心志之坚,着实可怕。
“侯爷今日来,是想让我看看这伤?”沈清歌问。
“听闻沈姑娘精通玄异之术,尤擅化解阴邪异气。”顾停云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陈侍郎府邪土,周公子奇石,乃至方才林夫人之魇镇旧物,姑娘皆能一眼窥破,并予化解。故本王想来一试。”他顿了顿,补充道,“卦金照付。”
沈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仔细看看。
“侯爷可否让我近前一看伤处?”她问。隔着衣物和距离,她只能感知大概,难以精确判断。
顾停云眸光微动,似有犹豫,但随即便点了点头。他解开大氅系带,褪下左肩部分的劲装,露出线条分明、肌理结实的肩膀和背部。
左肩胛骨下方,果然有一处陈年箭疤,颜色深褐发紫,周围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细看仿佛有极淡的黑气在疤痕下缓慢流转。仅仅是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散发出来。
心脉附近虽未露出,但隔着衣物,沈清歌也能感应到那里气息的淤塞与阴冷。
她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伤疤,而是在距离皮肤寸许之处虚虚悬停,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感知力,缓缓探入。
瞬间,一股狂暴、阴寒、充满怨毒与杀伐之气的混乱能量,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朝着她的感知力反噬而来!
沈清歌指尖微颤,立刻撤回了感知力,脸色也白了一分。好霸道的残留能量!不仅融合了北狄巫毒的阴寒特性,还掺杂了当年伤他之人的狠戾内劲,更在漫长的岁月里,与他自身积累的战场煞气、戾气彻底纠缠、异变,形成了一种极其难缠的、近乎“活物”的阴性侵蚀能量体!
难怪太医院束手无策。这已不是单纯的“伤”,而是一种近乎“诅咒”或“能量寄生”的状态。强行拔除,确实可能牵动他自身根本,甚至引发煞气反噬。
顾停云见她面色变化,迅速收回手,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如何?可还有救?”
沈清歌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沉吟片刻,缓缓道:“很难。”
“但并非全无可能,对吗?”顾停云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未尽的意味。
沈清歌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侯爷这伤,已与自身气息纠缠太深,近乎共生。若要根除,如同刮骨疗毒,且‘毒’已深入骨髓经脉,过程痛苦且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心脉或导致煞气失控。”
“本王不怕痛,也不惧凶险。”顾停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苟延残喘,与废人何异?沈姑娘只需告知,有无可行之法。无论代价多大,本王一力承担。”
沈清歌看着他眼中那簇沉寂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心中微动。这是一个真正骄傲且意志如铁的男人,宁愿冒险一搏,也不愿被旧伤拖累,日渐消磨。
“方法……或许有。”她斟酌着词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特殊的准备。而且,并非一次性根除,需分阶段,慢慢剥离、净化那纠缠的异种能量,同时稳住侯爷自身的煞气。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顾停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光:“需要多久?需要何物?”
“时间难以预估,短则数月,长则年余,视乎侯爷自身恢复情况与配合程度。”沈清歌道,“所需之物,我会列个单子,其中部分药材和特殊材料,恐怕不易寻得。”
“无妨。只要世间有,本王便能寻来。”顾停云语气笃定,“那么,沈姑娘是答应一试了?”
沈清歌没有立刻应承,而是反问道:“侯爷为何信我?太医院名医国手无数,玄门之中,想必也有高人,侯爷为何独独找上我这初出茅庐、来历不明之人?”
顾停云沉默了一下,重新整理好衣襟,系上大氅,动作不疾不徐。
“太医院那些人,只懂治病,不懂治‘气’。玄门之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者居多,真正有本事、且敢碰本王这身‘煞气’的,凤毛麟角。即便有,所求也非本王愿付之代价。”
他看向沈清歌,目光锐利如昔,却又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至于你,沈清歌,你不同。你看似无所求,实则目标明确——挂牌立户,凭本事立足。你行事干脆,不喜迂回,厌恶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能‘看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两块旧伤真正的样子,比如……本王身上这些‘麻烦’的源头。”
沈清歌心头一震。他竟敏锐至此?还是说,他本就对玄门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与姑娘合作,或可视为一场交易。”顾停云继续道,“姑娘助本王疗伤,本王……可为姑娘挡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提供姑娘所需之物与便利。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他说的很直白。他需要她的能力,而她,需要他这棵大树,至少暂时遮风挡雨,以及获取资源的渠道。
这确实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
沈清歌思考了片刻。为顾停云疗伤,无疑会耗费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提前卷入某些她暂时不想面对的漩涡。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获得镇北王的庇护和资源,能让她在京城更快站稳脚跟,行事也更便利。而且,治疗这种罕见的“能量纠缠伤”,对她自身的玄学修为和掌控力,也是一种极佳的锻炼和挑战。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好。”她最终点头,“我可以一试。但有几条,需事先言明。”
“姑娘请讲。”
“第一,治疗过程,需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可擅自运功或使用外力干扰。”
“可。”
“第二,所需材料,需按我要求备齐,不可替代或缺漏。”
“可。”
“第三,治疗期间,侯爷需尽量保持心境平稳,勿使情绪剧烈波动,以免引动煞气伤情。”
顾停云眸光微闪:“……尽量。”
“第四,”沈清歌看着他,“此事需绝对保密。我不希望因此惹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
顾停云颔首:“放心。除你我,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详情。”
“最后,”沈清歌顿了顿,“诊金另算。不包含在之前的卦金或交易条件内。”
顾停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以。姑娘开价便是。”
“具体数目,待治疗有所成效后再议不迟。”沈清歌道,“眼下,我先为侯爷开一张缓解当下不适的方子,并列出第一阶段所需材料清单。”
她起身走回静室,很快取来纸笔,沉吟片刻,挥笔写下一张药方和一份材料单。
药方主要是些温阳散寒、活血通络、兼有安神效果的药材,其中几味颇为珍贵,但以镇北王府的势力,想必不难获取。
材料单则复杂得多,除了几种特定的、年份要求苛刻的药材(如百年以上雷击枣木心、至阳之地生长的赤阳草等),还需要一些特殊物品:上好的暖玉(用于制作临时封镇符箓的载体)、纯阳之日出生的童子眉心血三滴(此物最为苛刻,但用于绘制拔除阴毒的核心符咒,效果最佳)、以及……一处绝对安静、不受打扰且地气平稳的疗养之所。
顾停云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眉头都未皱一下,只点了点头:“三日内,除童子眉心血需费些周折,其余之物,本王会派人送至姑娘处。至于疗养之所,本王在城西有一处别院,临近西山,环境清幽,地气尚可,届时可移至彼处。”
“好。”沈清歌对他的效率并不意外,“那么,三日后,请侯爷带上第一批药材和暖玉前来。我先为侯爷施针并绘制一道缓解符,暂压伤势。”
顾停云起身,将清单仔细收好,对沈清歌拱了拱手:“有劳姑娘。三日后,顾某再来叨扰。”
“侯爷慢走。”
顾停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墨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口渐沉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歌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那张写着药方的纸,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镇北王疗伤……这步棋,走得不知是对是错。
但既然走了,便没有回头路。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金红。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的“解惑斋”,怕是再也清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