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来人,让沈清歌有些意外。
不是顾停云那种孤身一人的低调,也不是玄阳子那种咋咋呼呼的虚张声势。这一次,是两顶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轿旁跟着几名衣着朴素、步履轻健的仆妇和护卫,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大户人家仆役。
叩门的是一名年约四旬、穿着深褐色比甲、面容沉稳的嬷嬷。她见到沈清歌开门,并未因她的年轻和简单装束而露出丝毫怠慢,反而极为规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敢问可是沈清歌沈姑娘当面?”
“正是。”沈清歌点头。
“老奴姓秦,是太常寺林少卿府上的管事嬷嬷。”秦嬷嬷态度恭谨,“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拜谢沈姑娘。”
林府?那位林小姐的母亲?
沈清歌心中微动,侧身让开:“嬷嬷请进。”
秦嬷嬷并未让所有仆从都进来,只带了两个捧着礼盒的年轻丫鬟,随沈清歌走进小院。她的目光同样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院子,在看到那块新挂的“解惑斋”招牌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姑娘,夫人说,前日多亏姑娘指点迷津,我家小姐方能迷途知返。”秦嬷嬷语气诚恳,“夫人不便亲自前来,特命老奴送上些薄礼,聊表谢意。此外……”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双手奉上,“夫人说,此乃卦金,请姑娘务必收下。”
沈清歌接过那荷包,入手颇沉,里面显然是银票。她没有立刻看,只道:“林小姐能听劝,是她自己的造化。林夫人太客气了。”
秦嬷嬷摇头:“若非姑娘一针见血,直言利害,小姐恐仍在歧路徘徊,后果不堪设想。姑娘不仅救了小姐,更是保全了我林家声誉。此恩,林家铭记。”她说着,示意丫鬟将礼盒放在石桌上。
两个礼盒都不大,一个扁长,一个方正。
秦嬷嬷亲自打开那个扁长的礼盒,里面是两匹颜色素雅、质地极佳的杭绸,一匹月白,一匹雨过天青。“这是江南新到的料子,夫人说,姑娘年轻,穿这些颜色正合适。”
又打开那个方正的礼盒,里面却是一套文房用具:一方雕刻着兰草的端砚,两支狼毫小楷笔,一锭上好的松烟墨,还有一沓质地绵韧的宣纸。“夫人听闻姑娘挂牌‘解惑斋’,想来笔墨纸砚是用得着的,便备了这些,望姑娘不嫌弃粗陋。”
这份礼,既实用,又贴心,更透着林夫人对沈清歌的细心观察和尊重——没有送金银珠宝那些俗物,而是选了衣料和文房,既表明谢意,又不显得市侩,还暗含了对沈清歌“解惑”身份的认可。
这位常年静养的林夫人,果然不是简单人物。心思细腻,处事周到。
“林夫人厚赐,清歌愧领了。”沈清歌没有过分推辞,坦然收下。
秦嬷嬷见她落落大方,心中好感更增,又道:“此外,夫人还有一事,想劳烦姑娘。”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陈旧的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布料磨损,边角有些脱线,上面绣的图案模糊不清,隐约像是某种瑞兽。
“这是夫人早年佩戴过的一个旧物。”秦嬷嬷将锦囊递给沈清歌,“夫人近日常感心神不宁,夜间多梦,白日精神短少,服了安神汤药,效果甚微。夫人说,她这病症由来已久,时好时坏,也请过大夫,皆言是思虑过甚,心脾两虚。只是……夫人总觉得,或许并非全然是身病。”
沈清歌接过那旧锦囊。入手微凉,布料粗糙。她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凝神感知。锦囊上残留的气息很淡,但确实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沉滞之感,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长久浸染过。但这气息又与陈侍郎府那邪土、周公子那奇石不同,并非外来的凶煞或混乱神念,更像是……长期与某种阴性、晦暗之物为伴,自身气场被慢慢侵染、同化所致。
“夫人可还记得,这锦囊是从何处得来?佩戴了多久?”沈清歌问。
秦嬷嬷仔细回想:“夫人说,这锦囊是……是十五年前,一位云游的姑子所赠。那时夫人刚生下小姐不久,身子亏损得厉害,又逢娘家一些变故,日夜忧思,险些落下病根。那位姑子路过林府化缘,见了夫人,便赠了这个锦囊,说里面是她亲手抄写的一段《清净经》碎片,让夫人贴身佩戴,可宁心安神。夫人当时戴了,果然觉得好些,便一直戴了许多年。直到三年前,锦囊破损得厉害,夫人才将它收了起来。”
十五年前?云游姑子?《清净经》碎片?
沈清歌心中疑窦顿生。若真是安神宁心的正经经文碎片,即便锦囊破损,其效不应反成负累。除非……
她小心地解开锦囊上几乎要断掉的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并非想象中的泛黄纸片,而是一小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褐色近乎黑色的皮质物,触手滑腻微凉,带着一股极淡的、陈旧的腥气。
沈清歌用指尖捻开那皮质物的一角,上面果然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细小扭曲的符文。但那符文……绝非《清净经》的正统文字,反而透着一股子邪异、禁锢的意味!
“这不是《清净经》。”沈清歌抬起头,神色凝重,“这是用人皮硝制后,以血混合某种矿物颜料书写的禁锢符,而且是极其阴毒、专门针对女子产后虚弱、心神不稳时下手的魇镇之物!”
秦嬷嬷和两个丫鬟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什……什么?!”秦嬷嬷声音发颤,“人皮?!魇镇?!”
“此符长期佩戴,会缓慢侵蚀佩戴者的神魂与气血,使其精神日益萎靡,身体虚乏,多梦易惊,且药石难愈。佩戴越久,侵染越深。”沈清歌将那皮质符咒重新包好,放回锦囊,指尖已附上一层极淡的阳气,隔绝其气息,“那位‘云游姑子’,恐怕并非善意。此物,是专门用来害林夫人的。”
秦嬷嬷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丫鬟扶住。她眼中涌上后怕与愤怒的泪水:“天杀的贼人!夫人这些年……受了好大的罪!竟是被人所害!那姑子……那姑子当时看着慈眉善目,说话也温和,夫人还给了她不少香油钱……”
“十五年前的事,线索难寻了。”沈清歌将锦囊递还给她,“当务之急,是帮夫人解除此物影响。好在此物已离身三年,夫人自身又在调养,侵染未入骨髓,尚可挽回。”
“求姑娘救救夫人!”秦嬷嬷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沈清歌扶起她:“嬷嬷放心。此事不难。你回去后,将此锦囊连同符咒,用三层红布包裹,置于正午阳光下暴晒三日。三日后,寻一僻静处,挖深坑,倒入生石灰,将其焚烧,灰烬掩埋。切记,勿让夫人再触碰。”
“是!是!”秦嬷嬷连连点头。
“另外,”沈清歌走回静室,取出两个昨日做好的安神香囊,递给秦嬷嬷,“这是我自制的安神香囊,里面是茯神、远志、柏子仁等药材,可助夫人安眠定神。夫人日常饮食,可多食些桂圆、红枣、山药等补益心脾之物。最重要的是,心结既明,便莫要再为此事忧思恐惧。那魇镇之物已除,夫人好生将养,身体自会慢慢恢复。”
秦嬷嬷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香囊,感激涕零,又要下拜,被沈清歌拦住。
“姑娘大恩,林家没齿难忘!”秦嬷嬷郑重道,“夫人说了,日后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道义,林家定当尽力。”
沈清歌微微颔首:“代我谢过夫人。”
秦嬷嬷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带着丫鬟,小心翼翼地将那装着邪物的锦囊收好,告辞离去。来时礼数周全,去时满怀感激。
送走林府的人,沈清歌看着石桌上的绸缎和文房,轻轻叹了口气。又是魇镇。这京城的水,深得有些超出她的预料。连一个看起来与世无争、常年静养的官家夫人,都会在十五年前被人以如此阴毒的手段暗算。
是内宅争斗?还是针对林少卿?亦或是……更复杂的缘由?
她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疑问压下。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的实力。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今日只是辨认和处理一个陈年魇镇物,便隐隐感到一丝疲惫。若真遇上需要正面斗法的硬茬,恐怕力有不逮。
她将绸缎和文房收好,回到静室,准备继续画符静修。
刚提起笔,蘸了朱砂,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更轻,几乎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只是站在那里,无形的压力便已透过门缝,弥漫开来。
沈清歌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落在了黄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放下笔,抬眸望向门口。
敲门声未响。
一个低沉平静、却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男声,直接传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沈姑娘,顾停云,冒昧再访。”
沈清歌眸光微凝。他来了,而且似乎……不止他一人?
她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依旧是顾停云一人。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暗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仿佛将巷口的光线都吸去了几分,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些许。
但与上次不同,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倦怠疏离淡了许多,眉宇间反而笼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郁?或者说是压抑着的某种不适。
他的脸色,也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少许。
最重要的是,沈清歌清晰地“看”到,他周身那原本还算稳定交织的煞气与紫金贵气,此刻竟有些紊乱波动,尤其在心脉和左肩胛附近,有两团尤其浓重深黯的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正隐隐散发出阴寒、侵蚀的气息。
那是……旧伤?而且不是普通的伤,是带有强烈负面能量残留、甚至可能融入了他自身煞气、极难拔除的陈年暗伤!
此刻,这两处暗伤似乎被什么引动了,正在隐隐发作。
顾停云显然在极力压制,但以沈清歌的眼力,仍能看出他气息的些微滞涩和眉心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蹙起。
“侯爷。”沈清歌侧身,“请进。”
顾停云看了她一眼,迈步走进。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沈清歌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磁场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绷。
两人依旧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侯爷今日前来,可是身体不适?”沈清歌开门见山。面对顾停云这种人,绕圈子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