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沈清歌过得异常安宁。
她没再出门,只在小院里专心调养。晨起打坐,吸收朝霞初升时那一缕最纯净的少阳之气,温养神魂,疏通经络。白日里,或是研磨药材,制作些简单实用的安神香、驱蚊包;或是在那方紫端砚上慢慢研磨朱砂,调和符墨,尝试着用此方世界的材料,画一些基础的清心、辟邪符箓,熟悉手感与气机。
那本《大周风物志》也快翻完了,对京城格局、官制民俗有了个大致轮廓。大周朝国力尚可,当今永泰帝在位二十余载,不算雄主,却也守成有余。朝堂之上,文官势力盘根错节,武将一系则因多年前一场边患大伤元气,近年来虽有所恢复,但与文官相比仍处弱势。镇北王顾停云,算是武将中一个异数,战功卓著,圣眷颇浓,却也因功高和那“天煞”之名,处境微妙。
沈清歌对朝堂争斗兴趣不大,她只记下可能与己相关的信息:比如,忠勇侯府属勋贵旧戚,与文官集团关系密切;沈家那位将军父亲,似乎属于中立偏保守的武将派系,并无实权;而那位太常寺林少卿,算是清流中的一员。
除了看书调息,她也开始留意坊间流传的、关于她自己的各种传闻。版本繁多,有说她得了生母玄学真传,一夜开窍的;有说她被世外高人点化,下山历练的;更有离奇的,说她根本不是原来那位沈大小姐,而是被什么精怪附了体。
对此,沈清歌一律置若罔闻。传闻越是离奇,越能给她蒙上一层神秘色彩,在某些时候,反而是种保护。
第三日清晨,木匠铺的伙计准时将定制的招牌和挂钩送来了。
桐油清漆过的硬木招牌,厚重结实,“解惑斋”三个隶书大字刻得深峻有力,小字也清晰工整。沈清歌验过无误,付了尾款。
她没请人帮忙,自己找了把梯子,将那沉重的铁钩牢牢钉在院门右侧的墙壁上,挂好招牌。退后几步看了看,黑底金字,在晨光下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与这安仁坊的市井烟火气既融合又略显疏离。
很好。
“解惑斋”,今日起,正式挂牌。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院,关上门。
挂牌不代表立刻开门营业。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这个消息随着招牌的挂出,自然发酵。也让那些潜在的“客人”,有个心理准备和寻来的由头。
她照例煮了粥,就着酱菜吃了。然后搬了竹椅坐在树下,闭目养神,看似悠闲,实则灵觉已悄然放开,笼罩着小院周围数丈范围。这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身处陌生环境,保持必要的警惕。
上午平静无事。只有几个路过的街坊,好奇地看了看那块新挂的招牌,低声议论几句,便也过去了。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不是顾停云的沉稳,也非林小姐的惶怯。这脚步声虚浮中带着刻意放重的力道,像是想显得有气势些,却透出几分内里的不稳。
“笃!笃!笃!”
敲门声也比常人更用力些。
沈清歌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来了。
她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半旧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道人。面皮微黄,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滴溜溜转得灵活,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市侩与刻意端着的“仙风道骨”。正是那日在陈侍郎府上灰溜溜离开的玄阳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道童,一个捧着拂尘,一个抱着个木盒子,都低着头,神色忐忑。
玄阳子一见沈清歌,立刻挺了挺胸,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努力摆出长辈高人的姿态,只是眼底那丝嫉恨与不甘,怎么都掩不住。
“咳!”他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沈……姑娘,贫道玄阳子,今日特来拜访。”
沈清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明显不安的道童,侧身让开:“道长请进。”
玄阳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清歌如此干脆,准备好的开场白噎在了喉咙里。他哼了一声,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走了进去,两个道童连忙跟上。
一进院子,玄阳子的目光就像钩子一样,迅速扫过整个环境。看到那简陋的屋舍、普通的陈设,尤其是看到树下竹椅上那本《大周风物志》时,他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是个没什么根基的野路子,侥幸破了两次局,就敢挂牌招摇!
他心中一定,底气更足了几分,径自走到院中石桌旁,也不等沈清歌招呼,便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拂尘一甩,搭在臂弯,摆足了架势。
“沈姑娘这小院,倒是……清幽。”他话里带刺,“只是这‘解惑斋’的招牌,挂得未免有些仓促。玄门之术,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可成。姑娘年纪轻轻,偶得机缘,破解一二小术,便以为可开门立户,广纳信众,恐怕……有些欠妥啊。”
上来就是夹枪带棒,指责她资历浅、根基不稳,不配挂牌。
沈清歌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依旧淡然:“道长今日前来,若是指教,我洗耳恭听。若是问卦,明码标价。”
玄阳子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今日来,自然是找茬兼试探的。陈侍郎府上那次,他丢了大脸,还在京城的同行圈子里成了笑柄。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更重要的是,沈清歌的横空出世,似乎隐隐打破了京城玄学圈子原有的“平衡”和“规矩”,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蛋糕。有人坐不住了,便撺掇他这吃了亏的出头鸟,再来试试深浅。
“指教不敢当。”玄阳子压下火气,捋着胡子,话锋一转,“只是贫道见姑娘挂牌营业,心中好奇。我玄门中人,讲究师承来历,不知姑娘师从哪位高人?所学又是哪一脉道统?”
这是在盘她的根脚了。
“家学渊源,并无特定师承。”沈清歌答得滴水不漏。
“家学?”玄阳子眼底精光一闪,“哦?不知令堂是……”
“先母已逝多年,名讳不便提及。”沈清歌打断他,语气微冷,“道长若无事,便请回吧。”
玄阳子碰了个软钉子,心头火起,却也不好再追问人家亡母。他眼珠一转,换了策略。
“沈姑娘莫怪,贫道也是为姑娘着想。”他假惺惺道,“玄门行走,光有家学还不够,需得有些真本事,才能服众,也才能……避祸。”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哦?”沈清歌抬眸,“道长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