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高强度作业”,沈清歌实实在在地睡了个懒觉。
日上三竿,她才悠悠醒转。身上残留的疲惫感仍未散尽,但神清气爽,内息比昨日又凝实了些许。这方世界的“气”,虽然不如她曾接触过的某些秘境精纯,但胜在广袤无垠,源源不断,对于滋养神魂、恢复元气,倒是颇有奇效。
她慢条斯理地起身,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浅青色细布衣裙——昨日那套月白色的洗了,晾在院中。头发依旧用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别有一种慵懒随性的清韵。
早饭是昨晚特意多煮、留在灶上温着的米粥,配上街口买的咸脆萝卜干。简单,却抚慰肠胃。
吃饱喝足,她开始着手规整小院和昨日采购回来的东西。
朱砂、黄纸、符笔、罗盘等物,被她安置在正房东侧一间特意留出的静室里。这间屋子窗户朝东,晨光充足,通风良好,被她定为日后的“工作间”。一方旧桌子擦洗干净,铺上青布,笔墨纸砚和那方紫端砚依次摆好,颇有几分清修之地的意思。
药材分门别类,该晾晒的晾晒,该研磨的研磨。她取了些茯神、远志、柏子仁,又加了少许朱砂,细细磨成粉,用新买的细纱布包成一个个小巧的香囊,针脚细密。这安神香囊,日后或可赠人,或可售卖,都是不错的小玩意儿。
至于那两笔“巨款”——一百两黄金和五百两白银(部分兑换成银票),被她分别藏于院中几处极为隐秘的所在。财不露白,古今皆然。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
阳光正好,她搬了把小竹椅,坐在老槐树的阴凉下,就着一碟盐水毛豆,慢悠悠地翻看昨日顺手买的一本薄薄的《大周风物志》。这是了解此方世界最基本的读物,文字浅白,正好用来打发时间,兼学些此地的常识。
刚看了几页,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透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不是刘管家那种沉稳的叩法,也不像街坊邻居的大大咧咧。
沈清歌放下书卷,抬眸望去:“谁?”
门外静了一瞬,一个年轻女子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请、请问……可是沈……沈姑娘的住处?”
声音有些耳熟。
沈清歌略一思索,便记起来了——是昨日西市那个问姻缘、被她点破隐秘的桃红衣裙女子身边的丫鬟。
她起身,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人。为首一个穿着素净的鹅黄衣裙,未施脂粉,发髻简单,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脸上罩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正是昨日那桃红衣裙的小姐,只是今日装扮气质判若两人,那股骄矜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憔悴、惊惶,和一丝残留的羞愤。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那个贴身丫鬟,此刻也是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见到沈清歌,那小姐身子明显一颤,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丫鬟更是直接低下头,不敢与沈清歌对视。
“沈……沈姑娘。”小姐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艰涩无比,“昨日……多谢姑娘直言相告。”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道,“小女子姓林,家父是……是太常寺少卿林如海。”
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官阶不低,且是清贵之职。
沈清歌面色不变,侧身让开:“林小姐,请进来说话。”
林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丫鬟,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小院。一进院子,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这简单却整洁的院落吸引,尤其是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以及树下那本摊开的书和竹椅,透着一股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安宁闲适的气息。这与沈清歌昨日在街头一针见血、近乎冷酷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沈清歌没有请她们进屋,只示意她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回竹椅,重新拿起那本书,语气平淡:“林小姐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只为道谢。”
林小姐坐下,双手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隔着面纱,飞快地瞥了沈清歌一眼,见她神色淡然,并无讥诮或同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半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难堪和绝望。
“沈姑娘……”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哽咽,“昨日回去后……我……我寻了信得过的大夫诊脉,确认……确认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面纱下的脸颊想必已烧红一片。
丫鬟在旁边无声地抹泪。
沈清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人……是国子监的一位贡生,姓徐,家世……家世寻常。”林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在一次诗会上相识。他说……他说心中只有我,定会努力考取功名,风风光光来提亲。我……我信了。可自从……自从我告诉他可能有了身孕,他便……便推三阻四,前日更是托人带话,说要回乡备考,近期不便联系……”
典型的始乱终弃。才子佳人的梦,撞上冰冷的现实。
“我不敢告诉爹娘,更不敢让府里其他人知道。”林小姐的泪水终于滚落,浸湿了面纱,“昨日被姑娘点破,我……我六神无主。回府后便称病不出,可这肚子……如何瞒得住?若是传出去,爹爹的官声,林家的脸面,还有我……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怕到了极点,也悔到了极点。
沈清歌放下书卷,看着她:“所以,林小姐今日来找我,是想问什么?问如何堕掉这个孩子,还是问那徐贡生的下落,或是问……你自己的前程?”
林小姐猛地抬头,隔着泪湿的面纱,震惊地看向沈清歌。她没想到沈清歌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冰冷。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一片混乱。堕胎?她想过,却恐惧那未知的风险和罪孽。找徐贡生?找到了又能如何,逼他负责?他若有心负责,何至于此。自己的前程?更是迷雾重重,看不到半点光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崩溃地捂住脸,压抑地啜泣起来。
丫鬟连忙上前安慰,主仆二人哭作一团。
沈清歌耐心地等她们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林小姐,你此刻最怕的,无非三件事:一怕事情败露,累及家族名声与你自身性命;二怕腹中胎儿无法处置;三怕未来无着,终生毁于此。”
林小姐止住哭声,透过泪眼,怔怔地看着她。
“第一件,”沈清歌道,“事情尚未败露,便有转圜余地。你今日既来找我,便是不想走绝路。那便打起精神,莫要自乱阵脚,更莫要再与那徐姓贡生有任何瓜葛。他既无担当,便不值得你再多费一丝心神,更不值得你为他赌上性命和家族。”
“第二件,”她目光落在林小姐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无波无澜,“胎儿去留,关乎性命因果。我非医者,不便多言。但若你决意不要,京城之中,自有手段隐秘稳妥之人,只需银钱足够,消息封口。只是此事伤身损德,望你三思。若你决意留下……”她顿了顿,“那便要谋划更远,更难。”
林小姐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留下?一个没有父亲、来历不明的孩子?她如何养?林家如何容?
“第三件,”沈清歌继续道,“你的前程,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太常寺少卿之女,即便婚事上略有瑕疵,也并非无路可走。关键在于是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来为你谋划。”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小姐的慌乱,却也让她更加茫然无措。
“沈姑娘……我……我该怎么办?”林小姐无助地问。
沈清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父亲林大人,为人如何?对你这个女儿,可还疼惜?家风是严是宽?”
林小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爹爹……为人方正,有些古板,但对我……还算疼爱。家风……算是严的,尤其注重名声。”
“你母亲呢?”
“母亲……身体不太好,常年静养,家中事务多是姨娘打理。”林小姐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清歌心中了然。嫡母体弱,姨娘掌家,这后院恐怕也非铁板一块。林小姐行事不慎,未必没有无人悉心教导、又缺少关爱的缘故。
“你若信我,”沈清歌直视着她,“此事,或可与你母亲直言。”
“什么?!”林小姐惊呼,“不!不行!母亲身体那样,若知道此事,怕是……”
“正因为她身体不好,常年静养,心思反而可能比你父亲更通透,也更疼惜你。”沈清歌分析道,“且她是你嫡母,此事若由她来定夺处置,名正言顺,也最有可能护住你。总好过你自己一个人惶惶不可终日,或是不慎被姨娘或其他有心人察觉,届时,你母亲想护你,怕也晚了。”
林小姐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要向母亲坦白。在她印象里,母亲总是淡淡的,病恹恹的,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可是……”她还是害怕。
“没有万全之策。”沈清歌语气转冷,“任何选择皆有风险。向嫡母坦白,或许会受责罚,但尚有转机。自己硬扛或找外人胡乱处置,风险更大,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如何选,在你。”
林小姐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凉,内心激烈交战。她知道沈清歌说的是实话,可那一步,实在太难迈出。
沈清歌不再催促,重新拿起那本《大周风物志》,翻到介绍京城名胜的一页,自顾自看了起来,仿佛院中再无他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移动,树影偏移。
终于,林小姐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身体晃了晃,被丫鬟扶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对着沈清歌深深一福。
“多谢沈姑娘指点迷津。”她的声音依旧发颤,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清歌抬眼,点了点头:“想清楚便好。记住,此事宜早不宜迟。回去后,莫露形迹,寻个稳妥时机,单独与你母亲说。言辞恳切,悔过要真,但也莫要一味畏惧,你终究是她的女儿。”
“是。”林小姐应下,又迟疑道,“沈姑娘……此事……能否请您……”
“我并非多嘴之人。”沈清歌知道她想说什么,“今日你来,只是问卦。我依卦象直言,仅此而已。后续如何,是林小姐你自己的选择和造化。”
这话便是承诺不会外传,也不会插手林家内部事务。
林小姐心头一松,感激之情更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石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姑娘收下。”
沈清歌看了一眼那荷包的形状,估计里面至少有五十两银子。她没推辞:“卦金已付,此事便了。”
林小姐再次道谢,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却坚定地离开了小院。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清歌拿起那个荷包,掂了掂,随手放在一边。她帮林小姐,一是因为昨日已牵扯,二也是看这女子尚有一丝自救之心,并非全然不可救药。至于后续林家如何处置,那便不是她该关心的了。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刚看了两行,敲门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