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声音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沈清歌挑了挑眉。今天这小院,还真是热闹。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佳的靛蓝色细棉布长衫,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未佩玉饰。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肤色是久经沙场的浅麦色,五官深邃俊朗,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仿佛与这热闹的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略深,像沉寂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无尽风雪与未能彻底散尽的杀伐之气。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沈清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停云。
即使没有原主的记忆,沈清歌也一眼认出了他。那股独特的气场——强大、孤寂、内敛,以及……缠绕周身的、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浓郁煞气与紫金贵气交织的命格,在她眼中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灯塔。
他怎么会来这里?还如此……低调?
沈清歌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侯爷。”
顾停云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这位昨日在街头掀起轩然大波、今日又在两位官员府中留下传说的沈家“弃女”。
昨日沈明珠和赵明远当众出丑,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够得着这个圈子的角落。他自然也听说了。对于沈家的内斗和忠勇侯府的丑闻,他毫无兴趣。但传闻中那位沈清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言行,以及之后陈侍郎、周少卿府上的事情,却让他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好奇。
是什么让一个据说怯懦无能的深闺女子,在经历生死大变后,变得如此……不同?
今日他来西市附近办事,鬼使神差地,便绕到了安仁坊。更巧的是,恰好看到那位太常寺林少卿家的女儿,戴着面纱,神情仓皇地从这间不起眼的小院离开。
于是,他便来了。
“沈姑娘。”顾停云开口,声音如其人,低沉平稳,带着些许砂砾质感,并不难听,反而有种独特的磁性,“冒昧来访。”
“侯爷请进。”沈清歌侧身让开。对方既然客气,她也不会失礼。
顾停云走进小院,目光同样快速而敏锐地扫过整个环境。简单,整洁,生机勃勃,与主人昨日表现出的犀利锋芒截然不同。他的目光在石桌上的荷包和那本《大周风物志》上略作停留,随即收回。
“侯爷今日前来,是问卦,还是……”沈清歌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并未请他入座,姿态随意却并不怠慢。
顾停云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畏惧或谄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试探性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多余且无趣。
他沉默了片刻,直接问道:“沈姑娘昨日所言,‘十两一卦,不准倒赔百金’,如今可还作数?”
沈清歌微微挑眉:“自然作数。不过,侯爷恐怕不缺这十两银子,也不信这个吧?”
“的确不信。”顾停云承认得干脆,“但有时,不信的东西,反而值得一试。”
“那侯爷想算什么?”沈清歌问,“前程?运势?或是……身上的‘麻烦’?”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周身那常人看不见的、翻涌不息的煞气。
顾停云眸光骤然深邃,锐利如刀锋,瞬间锁定了沈清歌。那一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
沈清歌恍若未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个沉冷如冰,暗藏锋锐。
一个清澈似水,深不见底。
片刻,顾停云周身那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兴味。这女子,不仅不怕他,似乎……还能看到些什么?
“不算那些。”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就算算……我今日为何会站在此处。”
这个问题很妙。它避开了涉及命格、朝堂等敏感话题,却又直指两人此刻微妙相遇的核心。既是试探,也带着几分随性的刁难。
沈清歌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位侯爷,倒是有趣。
她没说要生辰八字,也没看手相面相,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些。不仅是那显眼的煞气与贵气,还有他此刻气息的流转,眉宇间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烦郁,以及……他身上沾染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女子的脂粉香气,那香气里,还混着一缕淡淡的药味。
几个呼吸间,沈清歌心中已有计较。
她抬起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处随意掐动几下,做足了算卦的样子,然后抬眼,看向顾停云,语气平缓地开口:
“侯爷今日来此,三分意外,三分好奇,余下四分……”她顿了顿,“是躲清静。”
顾停云眼神微凝。
“侯爷今日出门,原为办事。但途中,应是被某位身份不低、与侯爷有些瓜葛的贵女‘偶遇’纠缠,言辞间涉及……婚事或旧约,令侯爷烦不胜烦,故而临时改道,信步至此,恰见林小姐从我处离开,心中好奇更甚,便敲门一试。”沈清歌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侯爷此刻袖中,应还留着半张未来得及处理的、沾了那贵女所用‘雪中春信’香粉的拜帖,或是类似物件。而侯爷眉间隐有郁色,并非为那贵女,而是为这桩被反复提及的旧事背后,可能牵扯的……宫中意向。”
她说完,静静看着顾停云。
顾停云站在那里,脸上惯常的冷漠疏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里,确实有半张被他不耐烦揉皱、沾染了香粉气息的绢纸,是那位大胆拦路的公主侍女强行塞过来的“诗笺”。
她说的,几乎全中。甚至连那香粉的名字“雪中春信”都点出来了!这不是靠打听能知道的细节!
更重要的是,她点出了“宫中意向”!这已不是简单的察言观色能解释的了!
难道……她真会算?
还是说,她的洞察力和对京城人事的了解,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顾停云心中波澜微起,看向沈清歌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的审视。
沈清歌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自若。她当然不是全靠“算”。观察细节(香粉、药味、烦郁神态)、结合传闻(镇北王顾停云战功赫赫却孤身一人,皇帝多次试图赐婚未果,京城贵女们既倾慕又畏惧他的“天煞”之名)、进行合理推测(能让他感到烦郁且不便直接斥退的“偶遇”,身份必然极高,最大可能是皇室公主或郡主),再加上一丝对气机的感应(他气息中那点不协),得出这些结论并不算太难。
但看在旁人眼中,尤其是顾停云这种疑心重、见识广的人眼中,这便是近乎“神算”了。
良久,顾停云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锐利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张揉皱的、带着香粉味的绢纸,看也没看,指尖微一用力,绢纸便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沈姑娘……”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少了几分疏离,“果然名不虚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比十两银子精致得多的锦囊,放在石桌上:“卦金。”
沈清歌看了一眼那锦囊,没动:“十两足矣。”
顾停云却道:“这一卦,值更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况且,姑娘昨日‘免费’送出的那一卦,动静颇大。有些人,恐怕不会让姑娘太过清静。这多出的,便算是……提醒的费用。”
沈清歌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在告诉她,沈家和忠勇侯府,甚至可能还有其他被触动利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这多给的钱,既是酬谢,也隐含着一丝……善意?或是观察?
“多谢侯爷提醒。”沈清歌不再推辞,收下锦囊,“我既敢做,便敢当。”
顾停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或许那些麻烦,对她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沈姑娘,”他最后问道,“你这‘解惑斋’,何时正式挂牌?”
“三日后。”沈清歌答。
顾停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拱手一礼:“告辞。”
“侯爷慢走。”
顾停云转身,推开院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清歌关上门,拿起那个锦囊,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加起来恐有数百两。还有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造型古朴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顾”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
这可不是普通的“卦金”了。
沈清歌拿起那枚令牌,在指尖转了转,眸色渐深。
镇北王顾停云……这是在向她示好,还是另有打算?
不过,无论哪种,有这份“提醒”和这枚可能代表某种便利的令牌,对她目前而言,利大于弊。
她将令牌和银票收起,走回槐树下,重新拿起那本《大周风物志》。
风吹过,书页轻轻翻动。
树影婆娑,小院重归宁静。
但沈清歌知道,这宁静,怕是持续不了多久了。
三日后的“解惑斋”,或许就是一切正式开始的信号。
她轻轻抚过书页,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笑意。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