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布置简洁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摊开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笔记。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勤奋学子房间。
但沈清歌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一侧,一个打开的多宝格架子上。
架子上放着一些摆件、印章、镇纸。其中,有一方不起眼的、颜色深褐、形似山子的奇石,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孔洞。
沈清歌走过去,拿起那方奇石。
入手微沉,石质冰凉。但在她的感知中,这石头内部,似乎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流转,吸附着周围空气中某种……类似“神思”、“意念”的残余能量。
“这石头,是周公子近日所得?”她转身问。
周文焕和管事娘子都是一愣。
管事娘子忙道:“是、是!公子大约五日前,从东市一个胡商摊子上淘换来的,说这石头生得奇特,有‘海绵汲水’之象,宜伴书案。买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这架子上。”
胡商?奇石?
沈清歌将那石头举到窗前光线更亮处,仔细看了看那些孔洞。然后,她闭目凝神,将一丝极细微的感知力探入石中。
瞬间,无数破碎、混乱、焦灼的意念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朝着她的感知力扑来!其中夹杂着强烈的“不解”、“困顿”、“求索”甚至“绝望”的情绪!
这并非阴邪之气,而是积累了过多、过杂的“思虑之气”,或者说,是前主人(或前前主人)长期精神高度集中、思考难题甚至陷入偏执时,残留在石中的精神印记!这石头孔窍特殊,竟能吸附储存这种无形无质的精神能量!
周瑾一个年轻学子,精神意志本就还在成长,突然将这么一块饱含他人(甚至可能是多人)混乱、焦灼思虑的石头放在日常学习的书案旁,日夜相对,无形中受到了持续不断的精神侵染和冲击。短时间或许只是感觉疲惫、思绪不宁,时间稍长,或他自身某刻心神稍有松懈,便可能被这股混乱的外来“神思”冲垮自身精神防线,导致神魂涣散,陷入昏迷!
说白了,这不是撞邪,是“信息过载”加“精神污染”,在古代的表现形式。
沈清歌睁开眼,心中已有定论。这比处理邪土要麻烦一些,因为涉及的是更精微的神魂层面。
她放下石头,看向满脸期待的周文焕和陈观,缓缓道:“周公子之病,根源在此石。”
“石头?”周文焕愕然。
“此石孔窍特殊,能吸纳储存人的‘神思’之气。”沈清歌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它前任主人,恐是位长期殚精竭虑、思虑过度乃至陷入困顿偏执之人。石中积累了过多混乱焦灼的思虑之气。周公子将其置于书案,日夜受此气侵扰,自身神思被扰,最终不堪重负,神魂涣散,故有此症。”
周文焕听得似懂非懂,但“石头有问题”他是明白了,顿时又惊又怒:“这……这害人的东西!快!快把它扔了!不,砸了!”
“不可。”沈清歌制止,“此石已成‘器’,贸然毁之,其中混乱之气可能瞬间爆发,对周公子更为不利。需以温和之法,徐徐化散其中驳杂之气。”
“那该如何是好?请姑娘务必救救瑾儿!”周文焕此刻再无怀疑,焦急恳求。
“准备一盆清水,要井水或泉水,不可用河水。再取些檀香末、柏子仁粉来。”沈清歌吩咐。
东西很快备齐。
沈清歌将那方奇石浸入清水中。然后,她取出一张新买的黄纸,用刚刚买的端砚和朱砂,凝神静气,笔走龙蛇,画了一道“安神定魄符”。符成瞬间,隐有微光流转。
她将符纸点燃,灰烬落入水盆。又加入檀香末和柏子仁粉。清水微微荡漾,泛起极淡的金色涟漪。
接着,她让所有人都退出房间,只留她和昏迷的周瑾。
她走到床边,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默诵清心宁神咒。同时,引导水盆中那被符力加持过的、蕴含安定气息的水汽,混合着她自身精纯平和的意念力,缓缓笼罩向床上的周瑾,尤其是他的头部。
这是一个细致而耗神的过程。她需要用自己的意念作为引导和屏障,先将周瑾自身涣散的神魂稳住、收拢,再慢慢驱散、净化那些侵入他识海的混乱外念。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房间外,周文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陈观相对镇定,但眼中也难掩关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歌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扶着门框走了出来,显然消耗极大。
“沈姑娘!”周文焕和陈观连忙上前。
沈清歌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幸不辱命。周公子……已无大碍。混乱外念已驱散,神魂归位。稍后便会醒来。之后需静养月余,勿再劳神,饮食清淡,可配些安神补脑的汤药。那石头……”她看向水盆,“每日午时置于阳光下暴晒一个时辰,连续七日。七日后,其中驳杂之气可尽除,届时或可留作镇纸,反有聚神之效。”
她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
“瑾儿!”周文焕狂喜,几乎是冲了进去。
只见床上,周瑾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看到周文焕,喃喃唤了声:“爹……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
周文焕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连连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陈观也长舒一口气,看向沈清歌的眼神,敬佩之余,更多了几分深意。这位沈姑娘,手段当真层出不穷,且每次都能直指要害,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
周文焕安抚好儿子,立刻出来,对着沈清歌便是深深一揖,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沈姑娘大恩!周某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姑娘海涵!姑娘救了犬子,便是救了我周氏满门!此恩必报!”
他立刻吩咐管家取来谢仪。同样是一个托盘,红绸覆盖。
揭开,是整齐的银锭。五百两白银。
虽然没有陈观的黄金震撼,但也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沈清歌依旧坦然收下。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她立足的资本。
“周大人客气了。”她缓了口气,道,“公子既已无事,我便告辞了。还需回去调息。”
周文焕哪里肯放,再三挽留用膳,见沈清歌确实面色不佳,才作罢,亲自将她送出府门,又命管家备了马车,硬是将她连同一堆采购的物品和谢仪,妥妥帖帖地送回了安仁坊的小院。
马车离去。
沈清歌站在自家小院门前,看着脚边大包小包的东西和怀里又多出来的银票(她将部分银锭换成了银票),轻轻吐了口气。
一天之内,接连解决两桩“疑难杂症”,收获颇丰,名声也再次跃升。但消耗也是实打实的。这具身体底子还是太虚了。
她打开院门,将东西搬进去。关上门,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她没急着清点财物,而是先烧了热水,泡了杯安神的药茶,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慢喝着,调息恢复。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沈清歌眯起眼睛,思绪飘远。
陈侍郎府是邪土害人,周少卿府是奇石扰神。手段不同,但似乎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昨天沈明珠和赵明远当众出丑,沈家和忠勇侯府,会有什么反应?
她这个忽然“开了窍”、还变得如此难缠的“弃女”,恐怕已经落入某些人的视线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那又如何?
沈清歌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浅褐色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本就没想过要一直低调。
“解惑斋”的牌子,很快就会挂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等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