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一卦?你好大的口气。算得准么?”
沈清歌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尤其是在她眉心和夫妻宫(眼角外侧)停驻了一瞬。
“小姐想问什么?”沈清歌语气平淡,既无谄媚,也无畏惧。
女子挥了挥手,旁边的丫鬟立刻放下一锭十两的雪花银。
“算算我的姻缘。”女子下巴微抬,“我要嫁的人,何时来下聘?家世如何?品貌怎样?”
典型的怀春少女问婚期。
沈清歌却微微蹙了下眉。她仔细看了看女子的面相,又让她报了生辰。
指诀暗掐,气机交感。
片刻后,沈清歌松开手,看向女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郑重,“您的姻缘线……目前缠缚不清,多有阻碍。”
女子脸色一沉:“什么意思?说清楚!”
“您心中所念所想的那位‘良人’,”沈清歌缓缓道,“并非您的正缘。甚至,您与他之间,可能隔着……另一段已然存在的婚约。”
“你胡说!”女子猛地拔高声音,俏脸涨红,“他亲口说过心中只有我!哪来的婚约?!”
“婚约或许未明,但两家早有默契。”沈清歌不为所动,继续道,“而且,小姐,您近来是否常觉胸闷气短,月事……迟了不止半月?”
最后一句,沈清歌压低了声音,只有那女子和贴身丫鬟能听到。
女子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要不是丫鬟扶着,几乎当场软倒。她死死瞪着沈清歌,眼中充满了惊恐、羞愤,还有一丝被说破隐秘的绝望。
“你……你……”
“此非吉兆。”沈清歌轻轻叹了口气,“若不及早厘清,早做决断,恐伤及自身根本,未来子嗣亦会艰难。您的正缘,不在今年。耐心等待,自有清风明月。执着于镜花水月,反误终身。”
女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或呵斥的话。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在丫鬟仆妇惊慌的簇拥下,匆匆离去,连那锭银子都忘了拿。
沈清歌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摇了摇头,将那锭银子收起。
这一卦,信息量有点大。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虽然没听全,但也猜出了七八分,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沈清歌的眼神更添惊异。
两卦,二十两银子入手。
沈清歌掂了掂怀里的重量,感觉离干净衣服和一顿饱饭,又近了一大步。
还剩一卦。
她看向西市入口处逐渐增多的人流,耐心等待。
日头渐高,接近午时。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由远及近!只见上午那个算母亲下落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汉子,推着一辆板车,狂奔而来!
板车上,躺着一位脸色苍白、衣衫被勾破多处、但明显还活着的老妇人!
“恩人!恩人呐!”中年男人冲到沈清歌摊位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激动得语无伦次,“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就在西北十五里那个废砖窑里!有三条野狗堵在洞口!我娘躲在最里面……再晚点,可能就……”他哽咽起来,连连磕头。
周围一片哗然!
算得这么准?连是被狗堵了、藏在砖窑都算出来了?
这下,再没人敢把这落魄女子当骗子看了。看向沈清歌的目光,充满了惊奇、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沈清歌扶起中年男人,看了看板车上虚弱但无大碍的老妇人,点了点头:“人平安就好。快送老人家回去休养,熬点安神的汤药。”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又非要再塞银子,被沈清歌婉拒了。一行人簇拥着板车,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离去。
沈清歌“神算”的名声,随着这群人的离开和围观百姓的口耳相传,如同投石入水,迅速在西市附近荡开涟漪。
她正准备收摊,用这二十两银子去办正事。
一个略显尖刻、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招摇撞骗呢?原来是我们沈家‘了不得’的大小姐啊!”
人群分开。
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盛装少女,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容貌明媚,只是眉眼间那股子骄矜和恶意,破坏了那份美丽。
正是沈清歌那庶妹,沈明珠。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锦袍、面容英俊却神色冷淡的年轻男子——忠勇侯世子,赵明远。
两人看向沈清歌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不悦的垃圾。
沈明珠用绣帕掩着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目光扫过沈清歌面前的破瓦片和那行字,嗤笑出声:
“沈清歌,你被赶出家门,就沦落到在街头装神弄鬼骗钱了?还‘十两一卦’,‘倒赔百金’?你身上除了这身破烂,拿什么赔?真是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赵明远也皱了皱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弃:“清歌,你何必如此自甘堕落?你若实在活不下去,我可以赏你几两银子,让你找个庵堂了此残生。何必在此哗众取宠,徒惹人笑?”
围观人群顿时兴奋起来!有豪门秘辛看!这落魄算卦女,居然是将军府的嫡小姐?还被家族和未婚夫双双厌弃?
无数道目光在沈清歌和那对光鲜亮丽的男女之间来回逡巡。
沈清歌慢慢站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赵明远,最终落在沈明珠脸上。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沈明珠心头没来由地一慌。
然后,沈清歌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街角。
她说:
“第一,我已非沈家人。沈家的脸,与我无关。”
“第二,”她看向赵明远,眼神里连厌弃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赵世子的赏银,留着给你身边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买安胎药吧。毕竟,她这胎象,瞧着可不太稳。”
“你胡说什么!”沈明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
赵明远也勃然变色:“沈清歌!你疯了?!竟敢如此污蔑明珠清誉!”
沈清歌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怒斥,目光微转,落在了沈明珠身后一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绿衣丫鬟身上,细细看了两眼。
随即,她轻轻“哦”了一声,恍然道:
“看来是我说错了。”
沈明珠刚想松口气。
却听沈清歌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接着说:
“不稳的,不是沈二小姐你的胎象。”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那个面无人色的绿衣丫鬟。
“不稳的,是你身边这位‘好’丫鬟,肚子里那个……两个月大的,赵世子的骨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钉死在那个绿衣丫鬟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又猛地转向脸色铁青、浑身僵硬的赵明远,最后,落在一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沈明珠身上。
沈清歌在一片足以吞噬人的死寂和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写了字的破瓦片。
然后,她抬眼,对着面无人色的沈明珠和赵明远,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浅淡却冰寒刺骨的笑容。
“第三卦,算完了。”
“这一卦,免费。”
“不用谢。”
说完,她不再看那对已然天崩地裂的“璧人”和彻底炸开的围观人群,揣着怀里温热的二十两银子,转身,朝着成衣铺和酒楼的方向,悠然走去。
阳光正好,该去换身行头,吃顿好的了。
至于身后那摊烂泥……
谁弄脏的,谁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