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野狗不安的低吠。
四个大男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赵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歌缓缓抬起那只沾着血污的手,月光照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我怎么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五指微微收拢,仿佛虚握着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们,眼底映着灯笼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我会算啊。”
“轰隆——!”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句话,一道苍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紧接着是滚滚闷雷,由远及近,震得人头皮发麻。
电光石火间,照亮了乱葬岗,也照亮了沈清歌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
王彪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府里一个老仆提过的、早已无人记得的旧闻——大小姐的生母,那位早逝的先夫人,好像……就是出身南边一个神秘的玄学世家?
难道……
“装、装神弄鬼!”王彪猛地一咬舌尖,用疼痛压下心头的寒意,色厉内荏地吼道,“管你会不会算,今天都得死!”
他不再犹豫,大喝一声,鼓起余勇,猛地向上冲来!
沈清歌依然没动。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然后在王彪冲上最后一步,挥刀欲砍的瞬间,淡淡开口:
“王彪,你印堂煞气凝结,血光缠身。往前再走三步,必有灾厄。”
“放你娘的屁!”王彪怒骂,脚下不停——
第一步,踩中了一根斜插的森白腿骨,脚底一滑,身形趔趄。
第二步,慌忙稳住,手中柴刀却因惯性挥出,“噗”一声砍进旁边一具半腐尸体的肩胛,腥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
“呸!晦气!”王彪又惊又怒,抹了把脸,眼中凶光更盛。他不信邪,憋足一口气,狠狠踏出第三步,誓要将那装神弄鬼的女人一刀劈了!
然而,这灌注了全身力气、志在必得的第三步,踩空了。
尸堆下方,不知何时被野狗刨出了一个隐蔽的坑洞。王彪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恐的惨叫脱口而出,壮硕的身体向前扑倒,手中柴刀也脱手飞出——
那刀刃,不偏不倚,正正朝上,插在了他即将摔落的位置。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雷声渐息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彪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双眼暴凸,脖子上赫然插着他自己的那柄柴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和腐草。他嗬嗬地抽着气,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处那个自始至终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的女子,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灯笼掉在地上,火光跳动,映照着这血腥诡异的一幕。
剩下的张顺、李四、赵五三人,早已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噗通”、“噗通”、“噗通”,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大小姐饶命!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逼的!是周姨娘和王彪逼我们来的!”
“求大小姐开恩!我们家里都有老小,不能死啊!”
沈清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吸收了足够的煞气,她伤势好了小半,虽然仍旧虚弱,但步履已稳。她踩着凹凸不平的尸堆走下来,经过王彪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时,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路边的石头。
她在三人面前站定。破烂的单衣在夜风中飘动,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让人心慌。
“想活?”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三人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清歌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提在手里。暖黄的光晕微微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回去,告诉周姨娘和沈明珠。”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沈清歌,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了。”
“告诉她们,洗干净脖子,好好活着。”
“她们欠我的账,我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收。”
“利息,按天算。”
说完,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三人,提着那盏简陋的灯笼,转身,径直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微微侧头,补充道:
“哦,对了。”
“顺便告诉赵明远一声。”
“他退婚时说的话,我记住了。”
“希望他和他那侯府,撑得到我亲自上门,请他解释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提着一点微光,渐渐融入远处更深的夜色与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
乱葬岗边,只剩下三个魂飞魄散的家丁,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沈清歌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远方京城轮廓的模糊影子,以及官道旁零星亮着的灯火——那应该是供旅人歇脚的简陋茶棚或脚店。
她停下脚步,放下灯笼,抬头望向夜空。
乌云散开些许,露出几颗疏星。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属于现代沈清歌的灵魂,与这具古代身体,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融合与适应。
再次睁眼时,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原主的茫然与怨气,也已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点常人看不见的微光在她指尖闪过,随即隐没。
她的“本命卦盘”,并未因穿越而消失,只是与此方天地的规则,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接驳、适应。不过,够用了。
沈清歌掂了掂手里空瘪破烂的荷包——原主身上唯一的财物,里面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首要任务,”她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搞钱,吃饭,换身皮。”
至于以后?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森然的弧度。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她沈清歌,在哪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差。
谁让她过得差,她就让谁过得更差。
提着那盏偷……嗯,借来的灯笼,沈清歌迈开步子,朝着最近的那点灯火光亮,不紧不慢地走去。
夜色在她身后聚拢,又在她身前被微光驱散。
新的人生,从一顿饱饭和一件干净衣服开始。
这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