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臭。
不是垃圾堆那种浮于表面的臭味,而是浸润在土壤深处、混合着腐败血肉与潮湿草木的、沉甸甸的死亡的气息。它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钻进她的鼻腔,渗进她的毛孔。
——殡仪馆都没这么冲。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身上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疼,而是绵密的、如同被重型卡车碾过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钝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伴随着高烧般的滚烫和虚脱。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透过破草席缝隙漏下来的、细碎而惨淡的月光。身上压着重量,鼻尖几乎要碰到另一张青白浮肿、死不瞑目的脸。雨水的冰冷顺着草席滴落,砸在她的额头上,混合着不知名的污浊液体。
乱葬岗。
沈清歌,二十七岁,现代古武世家传人、持证心理咨询师、某平台百万粉丝玄学博主,此刻正躺在某个未知朝代的乱葬岗里,身上盖着尸体,即将成为其中平等的一员。
“……”她沉默了三秒。
很好。穿越了。
还是地狱开局。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带着强烈的不甘与怨恨,冲撞着她现代灵魂构筑的稳固壁垒。原主也叫沈清歌,大周朝镇北将军府嫡长女,母亲早亡,父亲宠妾灭妻。三天前,她那庶妹沈明珠“失足”落水,硬指是她推的。她那未婚夫——忠勇侯世子赵明远,当场冷脸退婚,斥她“心肠歹毒,不配为侯府主母”。父亲沈震大怒,将她打了个半死扔进柴房。
然后,高烧,重伤,咽气。
再然后,一张破草席,裹到了这京郊三十里外的乱葬岗。
记忆接收完毕。
沈清歌躺在尸堆里,望着头顶那方破洞外的夜空,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被臭味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闭上眼,开始调动这具身体残余的感知。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后背皮开肉绽,高烧未退,气血两亏,典型的伤重不治。放在普通人身上,约等于阎王已经勾了一半的笔。
但沈清歌不是普通人。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除了肉眼可见的尸骸荒草,还流动着另一种“景象”——气。
黑色的死气,灰色的病气,淡红色的血气,稀薄几不可见的白色生气……以及,此刻正从周围尸骸与土壤中源源不断升腾而起、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
对旁人而言,这是催命的毒瘴。
对她这个曾为研究古籍、特意在极阴之地闭关三个月的玄门传人来说……
“十全……大补汤啊。”她沙哑地吐出穿越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干裂得像是破风箱。
心念一动,沈清歌默诵起家族秘传的《归藏导引术》。这门功夫,本就讲究“纳天地之气,养自身之神”。现代世界灵气稀薄,练了二十年也只在体内存下浅浅一缕。可在这里……
刹那间,以她身体为中心,方圆数丈内那淤积不散的阴煞之气,像是受到了无形漩涡的吸引,开始缓缓流动、汇聚,而后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她的口鼻与周身毛孔!
“呃……”
冰冷的煞气入体,与体内残存的炽热病痛对冲,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沈清歌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精确地操控着这些外来能量,冲刷断裂的肋骨,愈合翻卷的皮肉,镇压紊乱的气血。
阴煞之气,本质也是天地能量的一种,只是性质偏寒、偏浊。只要驾驭之法得当,化浊为清,便是最好的疗伤圣品。
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当沈清歌再次睁开眼时,眸底那因高烧而产生的混沌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湖般的沉静与清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还虚弱,但致命伤已稳住,行动无碍。
她抬手,轻轻一推。
压在身上的三具腐尸连同破草席,被一股巧劲平稳地推向一侧,甚至没有发出多大响动。
沈清歌坐起身,环顾四周。
月夜下的乱葬岗,尸骸横陈,荒草萋萋,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复活”的活物。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湿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沾血的单衣,连件外袍都没有。又摸了摸头发,散乱打结,唯一一根素银簪子早不知掉在哪里。
“真是一穷二白,落地成盒。”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有了中气。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搞点钱,弄身像样的行头,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至于什么将军府、退婚世子、恶毒庶妹……沈清歌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和污渍,眼神平静无波。
不急。
她这人有个原则:报喜不报忧。有仇,当场就报了;报不了的,攒着,等能报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算。
现在她饿,冷,穷。报仇这种耗费精力的事情,得往后排排。
正想着,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人语,伴随着灯笼摇晃的光晕。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来这鬼地方!”
“彪哥,少说两句,赶紧办完差回去复命是正经。周姨娘说了,必须亲眼看见大小姐断气!”
“一个快死透的弃女,还能诈尸不成?要我说,直接扔这儿喂狗就完了!”
四个人影,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把砍柴刀,眼神凶悍。后面跟着三个畏畏缩缩的家丁。
沈清歌的记忆立刻对上了号——王彪,周姨娘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打手。后面三个,是沈府的下人。
哦,来补刀的。
她依旧坐在尸堆上,没动,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静静看着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下面翻找。
“妈的,到底扔哪儿了?”王彪不耐烦地踹开一具腐尸。
“彪、彪哥……那、那上面是不是……”一个眼尖的家丁颤抖着手指向沈清歌的方向。
灯笼光移了过来。
四双眼睛,对上了尸堆高处,那双在月光下平静望过来的眸子。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彪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清是沈清歌,脸上立刻露出狞笑:“哟呵!大小姐命可真硬!这样都没死透?正好,让老子送你一程,回去领赏钱!”
他呸了一口,提着刀就往上爬。另外三个家丁也围了过来,虽然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堵住了其他方向。
沈清歌没起身。
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沾了沾旁边一具新鲜尸体伤口渗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然后,在自己坐着的、还算干燥的破草席边缘,快速划了几道简练的弧线。
一个简易的迷魂阵。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以血为媒,以尸气为引,借这乱葬岗天然的阴煞场域,瞬间成型。效果不强,但足够让心神不宁、本就畏惧此地的人,产生短暂的恍惚和方向错觉。
与此同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落入四人耳中。
“王彪。”
已经爬到一半的王彪下意识顿住脚步。
“你妻子肺痨三年,近来咳血加重,夜不能寐,对不对?”沈清歌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
王彪瞳孔一缩。
“你儿子在城西‘富贵赌坊’欠了五十两银子,明天日落前是最后期限,还不上,赌坊的人说了,要砍他一只手,对不对?”
王彪脸色骤变,握刀的手紧了紧。
沈清歌目光移向另外三人,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针:
“你,张顺,偷拿府里给老夫人备的野山参出去变卖,前后三次,得了十五两银子。你母亲眼疾,那参换的钱,够买药吗?”
张顺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李四,你女儿三个月前在东市被拍花子的拐走,至今下落不明。你每晚都去东市巷口等,是不是?”
李四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红了。
“还有你,赵五。”沈清歌看向最后那个下意识捂住腰侧的家丁,“你腰上那处‘痈疽’,流脓发臭有段日子了吧?不敢让人知道,是怕被赶出府,更怕……那是花柳病的症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