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停云离开后,沈清歌并未立刻开始她的计划。越是紧要关头,越需沉心静气。她深知,与赵嵩这等老谋深算的朝堂狐狸斗法,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反噬自身。
她首先做的,是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她依旧如常陪伴皇后,侍弄药圃,读书散步,言谈举止间看不出一丝异样。甚至在皇后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后山一处风景绝佳的平台赏落日时,她也欣然应允,陪着皇后在山路上慢慢走着,说说笑笑,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避世休养的闲人。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在书房时,她才会铺开纸笔,将脑海中盘旋的念头细细梳理。
要设局,需有几个关键要素:目标、手段、时机、退路。
目标:不能是赵嵩本人或其直系亲属,那样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怀疑。最好是与他有密切关联,但又并非不可替代的边缘人物或产业,比如他某个得力下属的家人,或是他暗中掌控的某处盈利颇丰却不太光彩的产业(赌坊、暗娼馆等)。出事之后,要能让赵嵩感到肉疼,却又不敢或不便大张旗鼓地追查。
手段:模仿邪术害人。不能真害人性命,但要营造出足够的恐慌和“邪异”效果。她回忆着阴山会那些邪术的特点——阴毒、诡异、往往与负面情绪或特定物品(如骨灰、污血、怨念附着物)有关。或许可以从“噩梦缠身”、“幻象惊魂”、“财物莫名损毁或丢失”这类看似灵异、实则可以通过药物、心理暗示或精巧机关实现的现象入手。关键在于,要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似是而非的、能隐约指向“阴山会残余”或“与赵嵩有关联势力”的痕迹。
时机:必须在陛下对陈观一案的态度明确之前,最好是在朝堂上对此事争论最激烈、陛下最感烦扰的时候。如此一来,新的“邪术案”出现,才能最大程度地转移视线,并让陛下对赵嵩弹劾的动机产生怀疑——你刚弹劾别人用邪术害人,转眼你自己(或关联方)就卷入了类似的邪术事件,这是不是太巧了?
退路:这是最重要的。整个计划必须由绝对可靠的人执行,且执行者本人可能都不清楚全盘计划,只负责其中一环。所有用于制造“邪术”效果的材料,必须常见或易于销毁,绝不能留下与她沈清歌或顾停云有关的任何痕迹。一旦事有不谐,要有能立刻切断所有联系、并将调查方向引向别处的预案。
她将初步构想写成密语,封入腊丸,通过顾停云留下的特殊渠道送出。
两日后,顾停云再次来到山庄。这次他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赵嵩递了第二道折子,言辞更加激烈,不仅咬死陈观,还将周文焕、林如海等人也拖下水,暗示他们结成的‘小圈子’图谋不轨,甚至影射到了……你。”顾停云面色微沉,“他在折子里说,陈观等人结交妖人,蛊惑人心,恐对社稷不利。虽未直接点你的名,但朝中稍有消息者,皆知所指是你。”
沈清歌冷笑:“他倒是步步紧逼。陛下那边呢?”
“陛下依然留中,但召了赵嵩单独奏对。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赵嵩出宫时,神色……颇为自得。”顾停云道,“陈观在府中急得团团转,周文焕、林如海等人也联名上奏自辩,朝中气氛紧张。”
“时机差不多了。”沈清歌将自己写好的计划要点递给顾停云,“王爷看看,是否可行。”
顾停云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沈清歌的计划大胆而缜密,目标选择、手段设计、时机把握都考虑得相当周全,尤其是退路部分,设置了多层保险,显示了她冷静谨慎的另一面。
“目标选得好。”顾停云指着其中一条,“赵嵩妻弟暗中经营的那家‘金钩赌坊’,表面与他无关,实则每月大半盈利都流入赵嵩外室手中,是他重要的灰色财源之一。赌坊本就鱼龙混杂,出些‘邪门’事,合情合理。且赌坊养着一批打手,其中不乏亡命之徒,与某些江湖下九流有牵连,留下点似是而非的‘阴山会’痕迹,也说得过去。”
他沉吟片刻:“手段方面,‘幻象惊魂’与‘财物异常’结合,效果更佳。我可安排人,用些致幻药物混合特殊香料,在赌坊通风处悄然释放,让部分赌客和看守产生短暂幻觉,看到些恐怖影像。同时,再利用机关技巧,让赌坊内存放银钱的密室出现‘鬼手印’、‘血字’等痕迹,并‘丢失’部分银两。具体操作,我会让影七带几个擅长此道的暗卫去办。”
影七?沈清歌想起那位在南疆巢穴中沉默可靠、身手卓绝的暗卫首领,点了点头。有他出手,执行层面当可放心。
“至于时机,”顾停云目光微冷,“三日后是大朝会,按惯例,陛下会对留中的奏章给出初步态度。我们便在明日晚间动手。届时赌坊人最多,动静闹大些,最好能惊动巡城兵马司或京兆府。后日一早,消息便会传遍京城,正好赶在大朝会之前。”
“退路呢?”沈清歌问。
“所有药物、香料,皆采用常见或可迅速挥发的材料,机关痕迹也会做成可自然消退或看似偶然形成。执行人员事后立刻撤离京城,以其他任务名义派往外地。即便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也查无实据。”顾停云道,“此外,我还会安排人,在城中其他几处与赵嵩或有嫌隙的官员相关的场所,制造一些轻微的、类似的‘灵异’传闻,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沈清歌心中一定。顾停云的补充更加周全,不仅考虑了自身退路,还主动制造烟雾弹,将水搅浑,让调查者无从下手,或分散注意力。
“如此甚好。”她道,“只是,王爷需确保影七他们绝对安全。”
“放心。”顾停云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语气放缓,“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正事议定,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窗外暮色渐合,山庄内已点起了灯火。
“用了晚膳再走吧?”沈清歌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顾停云微微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