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寂静，被一道划破夜色的马蹄声打破。

顾停云未乘马车，只带了两名贴身亲卫，三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王府侧门，直奔皇宫方向。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心头只有一片灼烧般的焦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皇宫，乾元殿。

已是子夜时分，但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皇帝周景琰披着常服，正对着一份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沉思。战报详细禀明了阴山会巢穴被捣毁、贼首“梵主”伏诛、残余势力正被清剿的经过，并提及沈清歌在关键时刻发挥的决定性作用及其身受重创的情况。陆纲的密折，更是将沈清歌为净化地脉核心、遭受“冥渊湮灭之力”反噬的凶险描述得淋漓尽致。

周景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沈清歌……这个女子，从最初解决皇后邪香之患，到后来西山围场识破阴山会阴谋，再到此次南疆直捣黄龙，其能力、胆识、心性，早已超出寻常臣子甚至术士的范畴。说她于国有大功，毫不为过。如今她性命垂危，于公于私，他都理应施以援手。

但墨沧溟与青松道长联名呈上的密奏，却让他陷入了两难。那“冥渊湮灭之力”非同小可，救治之法竟需动用宗庙蕴养的“社稷神器正气”与“万民愿力”！此乃国本所系，轻易动不得。历代先帝，唯有在王朝面临倾覆之危或举行极其重要的祭天大典时，才会慎重引动一丝。为一个臣女破例？哪怕她功劳再大，也必然引来朝野非议，尤其那些古板守旧的言官和宗室老臣，绝不会坐视。

就在他权衡利弊、难以决断之际，内侍总管高公公悄声入内禀报：“陛下，镇北王殿下宫门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周景琰眸光微动。顾停云此刻入宫，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宣。”

片刻，顾停云大步走入御书房。他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劲装尚带着夜露与寒气，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未按常礼参拜，只是深深一揖：“臣，顾停云，深夜惊扰圣驾，死罪。”

“平身。”周景琰抬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停云，你来得正好。南疆战报朕已看过，沈卿功高，伤势凶险，朕心甚忧。太医院与钦天监正在全力救治，若有需要，宫中珍稀药材，可尽取用。”

“谢陛下隆恩。”顾停云直起身，目光与皇帝对视，没有丝毫闪烁，“然沈姑娘之伤，非药石针砭可医。其神魂受‘冥渊湮灭之力’侵蚀，需以至正至高之力徐徐净化。臣……恳请陛下，开宗庙，暂借‘社稷神器正气’与‘万民愿力’一用，救沈姑娘性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与决绝。

御书房内空气一凝。高公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景琰沉默地看着顾停云，这位他自幼相识、亦臣亦友、为他平定四方、稳固江山的股肱之臣。他从未见过顾停云如此模样——褪去了沙场悍将的冷硬与朝堂亲王的威严，眼中只剩下一个男人为救所爱之人不惜一切的孤勇。

“停云，”周景琰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你可知你在求什么？宗庙之力，乃国运所钟，万民所系，非祭天告祖、关乎国祚存亡之大事，不可轻动。朕若为你破例，明日朝堂之上，弹劾你‘恃功挟君’、‘亵渎宗庙’的奏章，便会如雪片般飞来。御史台、礼部、乃至宗人府，绝不会沉默。你……当真想清楚了？”

顾停云毫无犹豫，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沉凝如铁：“臣，想得清清楚楚。沈姑娘于国，有救驾定乱之功；于臣，有救命疗伤之恩，更有……知己相惜之情。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神魂消散，就此陨落。若救她需付出代价，臣愿一力承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臣愿以此次平定南疆阴山会之功勋相抵！臣愿交还南境五州兵权，自请解除京营提督之职！臣愿……削去镇北王爵位，只保留虚衔，此生不再过问军政，但求陛下开恩，救她一命！”

“哐当！”高公公手中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

周景琰也霍然站起，眼中满是震惊：“停云！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交还兵权，解除要职，甚至自请削爵！这几乎是将自己半生拼杀、无数将士鲜血换来的权位根基，尽数抛弃！只为换一个女子活命的机会？

“臣没有疯。”顾停云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陛下，臣半生戎马，所求不过国泰民安，陛下江山稳固。如今南疆邪患已除，北境暂且安宁，朝中亦有贤能。臣之功名利禄，本就源自陛下信任与将士用命，如今若能以此换得一线生机，救回有功于社稷之人，臣……无憾。”

他看着皇帝，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恳求：“陛下，沈姑娘之才，可安邦定国；沈姑娘之心，可明辨忠奸。她若活着，于陛下，于大周，皆是幸事。臣此举，非全然私心，亦是为国留才。请陛下……成全！”

说罢，他竟撩起衣袍，双膝一曲，便要跪下行那臣子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停云！”周景琰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跪下。他看着顾停云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决绝与恳切，心中震动无以复加。

这位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一同在宫廷倾轧中小心翼翼生存，一同在边关浴血奋战，一同扛起这万里江山的挚友与重臣，从未向他求过什么。即便功高盖主，也始终恪守臣节，谨慎自持。可今日，为了沈清歌，他竟愿放弃一切，甚至不惜折损自身威严，行此大礼！

周景琰心中那点关于权衡利弊、朝局非议的犹豫，在顾停云这“以一切换一线”的炽烈心意面前，忽然显得苍白而微不足道。

他缓缓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沉默了片刻。

御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

良久，周景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与肃穆：“顾停云听旨。”

顾停云心头一紧，垂首聆听。

“沈氏清歌，忠勇慧敏，屡立奇功，于国有大勋。今为剿灭邪佞，身负奇伤，命悬一线，朕心恻然。着即，开皇室宗庙‘奉先殿’侧殿，准镇北王顾停云、钦天监监正墨沧溟、及南疆守灵人曦，引动‘社稷神器’余蕴及‘万民愿力’一缕，为沈清歌疗伤续命。此事关乎国本，须隐秘进行，除朕特许之人外，不得外传。一应所需，由内廷司及钦天监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看向顾停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至于你所请交还兵权、解除职务、自请削爵之事……朕，不准。”

顾停云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