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沈清歌准时前往贤妃所居的“蕙芷宫”。
蕙芷宫位于后宫东侧,距离凤仪宫不算太远,但景致更为清幽雅致,庭院内遍植兰芷香草,回廊曲折,透着主人清冷孤高的品味。与凤仪宫的庄重威仪、德妃宫的热闹富丽皆不相同。
通报之后,一名年约三旬、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女官引着沈清歌入内。贤妃并未在正殿等候,而是在内殿一侧的暖阁里。暖阁不大,陈设却极为精巧,多宝格上摆放的多是佛经、香炉、素瓷花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贤妃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只穿着家常的月白色常服,未戴钗环,长发松松挽起,脸上脂粉未施,露出病后的苍白与憔悴。她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此刻眉宇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惊悸,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更添几分柔弱与凄清。
见到沈清歌进来,贤妃挣扎着要坐起,旁边的宫女连忙搀扶。
“臣妾抱恙,不能全礼,沈姑娘莫怪。”贤妃的声音细弱,带着气虚的微喘,但咬字清晰,仪态依旧保持着妃嫔的矜持。
“娘娘折煞民女了。娘娘凤体违和,当安心静养才是。”沈清歌依礼福身,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扫过贤妃的面容。气色晦暗,眉心似有极淡的灰气萦绕不散,但比之前感知到的要稍好一些,或许是那“标记”之物(念珠)已被暂时移开或经过初步处理?眼神深处除了病弱惊惶,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你们都退下吧,留秋嬷嬷和翡翠伺候即可。”贤妃挥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下引沈清歌进来的那位女官(秋嬷嬷)和一个看起来很是机灵的大宫女(翡翠)。
暖阁内只剩下四人,气氛顿时显得更加静谧,甚至有些凝滞。
贤妃靠在引枕上,静静地看着沈清歌,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沈姑娘是皇后娘娘身边得用的人,精通玄理医术。本宫这病……由来已久,太医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思虑过重,心血亏耗。可本宫自己知道,有些时候,并非全然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飘忽:“譬如前日在沁芳亭……本宫只是如常散步,却忽然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腐之气,直冲脑门,紧接着便心慌气短,眼前发黑……那气味,绝非园中花草或寻常熏香所有,倒像是……像是陈年的血污混合了某种邪异的香料,令人闻之作呕,神魂不安。”
她说着,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秋嬷嬷连忙上前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贤妃缓了缓,重新看向沈清歌,眼中带着惊惧与探询:“沈姑娘,你既通晓此道,可否告知本宫,那究竟是何物?是否……是否与宫中近来一些‘不干净’的传闻有关?”
她终于问出来了。没有直接提及废殿或高永,但“腥腐之气”、“邪异香料”、“不干净传闻”,已将指向性表达得足够清晰。她在试探沈清歌知道多少,也在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盟友。
沈清歌心中微定,贤妃果然并非完全蒙在鼓里,她有自己的恐惧和怀疑,只是缺乏证据和力量。
“娘娘,”沈清歌斟酌着词句,语气沉静,“民女修为浅薄,未亲临其境,不敢妄断那气息究竟是何物。但天地之间,确有阴邪秽气,或由地脉郁结而生,或因人心恶念汇聚而成,亦可依附于特定器物、符咒之上,扰人心神,损人气血。娘娘素日礼佛清净,心神敏感,易受此类外邪侵扰。”
她先给予一个玄学上合理的解释,安抚贤妃的情绪,也为后续引导铺垫。
贤妃急切地道:“那……那本宫宫中,是否也有此类……秽气侵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多宝格上一个空着的锦盒——那里原本应该放着那串沉香念珠。
沈清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她缓步走到多宝格前,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上面的物件,灵觉却悄然延伸。
片刻,她指着锦盒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插着几支干莲蓬的青瓷瓶,以及窗边一盆长势略显萎靡的兰草,轻声道:“娘娘,请恕民女直言。此瓶胎质本是上品,但其内蕴之气略有沉滞,似是曾长期承装过性质偏阴寒之物,未能彻底涤净。这盆兰草,根系所在土壤,似也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湿晦气,久处其中,恐对心神亦有细微影响。”
她说的都是实情,那瓶子和花盆确实隐约沾染了极淡的、与“标记”同源的阴晦气息,很可能也是高永一党通过某种方式“孝敬”或置换进来的。虽然效果微弱,但长期积累,加上贤妃本身已被“标记”,自然更容易感到不适。
贤妃的脸色更白了,手指紧紧攥住锦被边缘。“果真……果真有……”她喃喃道,眼中惊惧更甚,随即又转化为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愤怒,“本宫一向与人为善,谨守宫规,为何……为何会遭此厄运?”
秋嬷嬷和翡翠也面露骇然,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沈清歌回到贤妃榻前,温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惧。此类细微秽气,清除不难。只需将此瓶以烈阳曝晒三日,再以艾草熏蒸;兰草则更换向阳洁净之土,多加照料即可。关键在于,需得留意日常用度之中,是否还有类似易于积聚阴晦之物,一并清理,方可保宫室清宁。”
她给出解决方法,同时再次暗示问题可能出在“日常用度”上。
贤妃听罢,沉默良久。暖阁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沈姑娘,”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你……是皇后娘娘信任之人。有些话,本宫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