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作为皇后身边“协助调理”的人,本无资格列席这等正式宫宴。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也或许是存了别的心思,特旨让她随侍在凤仪宫席位附近,名义上是“以备娘娘不时之需”。
于是,沈清歌得以以一个相对不起眼,却又视角独特的位置,观察这场宫廷盛宴。
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陪同太后坐在上首,言笑晏晏。德妃、贤妃等皆在列,沈清歌暗中观察她们的气色,德妃眉宇间隐有倦色,贤妃撵动佛珠的手指频率稍快,显然并非全然放松。皇帝并未亲临女眷宴会,但派人赏赐了酒水果品。
宴席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清歌的目光,却更多流连于那些穿梭伺候的宫人,尤其是来自内侍省和司制房的管事太监、女官。她看到高永穿着一身簇新的副总管袍服,笑容满面地周旋于几位宗室老王爷和重臣家眷之间,殷勤备至,丝毫看不出阴鸷之色。赵掌事也带着孙姑姑等人,随时听候吩咐,处理宴席上女眷们可能提出的关于衣饰、香囊等物的临时需求。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过于和谐。
直到宴席过半,一名小宫女不慎将一盏甜羹洒在了一位郡王妃的裙摆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赵掌事连忙上前处理,指挥宫女带郡王妃去更衣,同时吩咐人取备用的宫装。
就在这略显忙乱的当口,沈清歌注意到,高永看似无意地踱步到皇后席位附近,与侍立在皇后身后的严女官低语了几句,随即,严女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正在更衣处方向的郡王妃,又很快恢复平静,对高永点了点头。
高永躬身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
这个细微的互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却让沈清歌心中警铃微作。高永对严女官说了什么?严女官那瞬间的蹙眉和目光所向,又意味着什么?
赏芳宴最终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未再起波澜。
但沈清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平静的水面下,开始了新的涌动。
宴后第二天,宫中传出消息,那位被泼了甜羹的郡王妃,回府后当夜便发起低烧,浑身起红疹,太医诊断为“误食或接触了某些引发敏症之物”,好在不严重,调理几日便好。
与此同时,严女官私下找到沈清歌,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沈姑娘,昨日宴上,高副总管私下告知,说司制房近来清理库房,发现有一小批前年入库的‘金丝绒’料子,因保存不当生了霉蛀,其中可能有极少量混入了后来赏给各宫的用度里。高副总管说,他已命人暗中追查流出的料子,但为防万一,让咱们也悄悄留意,娘娘和几位主子近来可有用过或接触过类似‘金丝绒’的物件,若有,需立刻隔离,以免沾染晦气或引发不适。”
金丝绒?沈清歌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真是滴水不漏。霉蛀引发敏症,合情合理。既解释了郡王妃的“意外”,又为他们接下来可能针对某些特定物品(或许就是那些“标记”物件)进行“回收”或“处理”铺平了道路,还能借此机会再次探查各宫情况,甚至……试探她沈清歌的反应。
“多谢严姑姑告知,我会留意的。”沈清歌不动声色地应下。
严女官看着她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高副总管他……在宫中多年,根基深厚。有些事,娘娘心里有数,但……水至清则无鱼。姑娘行事,还需多加斟酌,凡事……以稳妥为上。”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严女官在暗示,皇后并非不知高永有问题,但掣肘太多,难以轻易动他,同时也提醒沈清歌注意自身安全,不要操之过急。
“我明白,谢姑姑提点。”沈清歌真心道谢。
送走严女官,沈清歌走到窗边。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檐下的宫灯。
高永开始反击了,手段依旧隐蔽而高明,借着一个“意外”,编织一个合理的理由,试图重新掌控节奏,并试探各方反应。
而她留下的“线”,墨沧溟那边的回应,还未到来。
这场暗中的较量,如同春日滋生的藤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缠绕,越收越紧。
风起于青萍之末。
赏芳宴上的那盏打翻的甜羹,或许就是下一场风暴的微小前奏。
沈清歌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乌金指环。
她需要更有力的“风”,来吹散这越来越浓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