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制房小仓房的“意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很快平复,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悄然加速了。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歌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凤仪宫内,严女官行色匆匆,眉宇间总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虑。皇后娘娘看似如常,但沈清歌几次前去请安回话时,都察觉到她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那位高副总管,近日似乎来凤仪宫请安的次数也频繁了些,虽然每次都是恭敬有加,汇报些无关紧要的内廷事务,但沈清歌能感觉到,那谦卑姿态下,偶尔投来的、如同毒蛇般冰冷滑腻的视线。
她在暗中观察,对方也在不动声色地审视。
赏芳宴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喧闹。沈清歌谨守本分,除了按皇后吩咐偶尔过问一下与“调理”、“安宁”相关的事宜,并不多言多动。但她通过云岫和越发信任她的彩儿,时刻留意着司制房和凤仪宫内那几个可疑人物的动向。
钱太监彻底安分了,几乎不出现在沈清歌视线内。刘嬷嬷则被调去专门负责一批赏芳宴上要用的绣品,整日待在司制房那边,很少回凤仪宫。这看似正常的职务调动,却隐隐透着将可能“不安分”因素调离核心区域的意味。
彩儿则带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姑娘,”这日晚间,彩儿借送安神汤的机会,趁云岫在门口留意,压低声音急切道,“奴婢今日偷偷去找表姐,她……她看起来很害怕,脸色很差。她说织染司最近气氛怪得很,赵掌事和孙姑姑动不动就发脾气,还暗中敲打她们,说谁要是乱说话,或把不该带的东西带进带出,就全家发卖到苦寒之地去。”
彩儿的声音发颤:“表姐还说,前两天夜里,她起夜,好像看到……看到钱公公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织染司后面,不是去小仓房,是去了后面更偏僻的废料堆积处,好像在埋什么东西,又好像在挖什么……她吓得赶紧回去了,没敢多看。”
埋东西?挖东西?沈清歌心念电转。是在转移证据,还是在处理之前用过的东西?废料堆积处……那里鱼龙混杂,每日都有大量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染坏的布匹、废弃的香料残渣被运出处理,确实是个隐藏或销毁物品的好地方。
“你表姐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具体是什么东西,或者钱太监之后有什么异常?”沈清歌问。
彩儿摇头:“表姐不敢多看,只说钱公公动作很快,好像还带着个小布包。之后……之后好像就没什么特别了,但表姐总觉得有人暗中盯着她们这些知道‘冷香露’配方工序的老人。”
沈清歌拍了拍彩儿的手背,温声道:“知道了,彩儿,谢谢你。告诉你表姐,最近千万小心,只做分内事,不要打听,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些,包括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彩儿用力点头,眼中仍有惧色,但也多了一丝被信任和依赖的坚定。
送走彩儿,沈清歌陷入沉思。高永一党果然在清理痕迹,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小仓房暂时不便再探,废料堆积处或许是个突破口,但那里人来人往,杂乱无章,且对方既然选择在那里处理东西,必然有所防备。
她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最好能抓到现行。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时,墨沧溟通过密册传来了回音。他收到沈清歌关于小仓房和特殊标记的信息后,暗中动用了一些非常隐秘的人脉,查到了几点关键:
第一,司制房近年来有几笔非常规的香料采购,记录模糊,供货商背景不明,但最终支付款项的印鉴,隐约能追溯到内侍省某个与高永关系密切的管事名下。
第二,宫中近年来,有数位低阶妃嫔或年长宫女,在长期“体弱多病”后“郁郁而终”或“突发急症”身亡,她们的日常用度记录里,或多或少都出现过司制房“特供”或高永“孝敬”的物品。虽无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和对物品的描述,令人起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墨沧溟通过观察星象气机流动,结合沈清歌提供的“标记”点位气息特征,隐约推算出,此类阴邪术法的施展,似乎与某些特定的时辰或天象(如月晦、子夜)有关,可能需要定期“维护”或“激发”。也就是说,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物件,或许需要间隔一段时间,由施术者或同党进行“加固”或“触发”,才能持续产生效力。
第三条信息,让沈清歌豁然开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高永及其党羽,必然需要定期接触那些被“标记”的物件,或者接触存放“原料”的小仓房!他们最近的清理和戒备,或许正是因为赏芳宴在即,宫中人多眼杂,他们需要暂时收敛,甚至可能打算在赏芳宴期间或之后,进行新一轮的“维护”或“动作”!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自以为风头已过、重新活动时,人赃并获的机会。
但时机很难把握。赏芳宴就在明日,宫中防卫和注意力都会达到顶峰,他们未必敢在此时冒险。更大的可能,是在赏芳宴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之时。
沈清歌将自己的分析和推测加密记录在密册上,传递给墨沧溟,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能否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对几个关键的“标记”点位(如皇后那匹“暖玉缎”残余料子、贤妃那串念珠等)或小仓房,进行某种隐秘的“标记”或监控,以便在对方有所动作时,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需要精妙的术法或机关布置,沈清歌自问在缺乏材料且被严密监视的情况下难以独自完成,需要墨沧溟这位钦天监正的专业支持。
信息传递出去后,沈清歌只能等待。同时,她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即将到来的赏芳宴上。这种大型宫宴,往往是各种势力交汇、暗流涌动的场合,或许也能从中观察到一些端倪。
翌日,赏芳宴如期举行。
太后寝宫所在的长春宫花园内,百花争艳,彩绸飘扬,丝竹悦耳。宗室女眷、诰命夫人们身着华服,珠翠环绕,笑语嫣然,一派富贵升平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