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毕，沈清歌向严女官回禀，只说暖阁通风略差，建议每日多开窗半刻，其余并未多言。严女官记下。

回到偏殿，沈清歌立刻将文竹盆景的异常记在心中。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链，需要弄清楚高永是通过什么手段，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物件上附着阴邪之力的，也需要查明除了皇后，宫中还有谁可能受到影响。

眼下，与墨沧溟取得联系变得更为迫切。

隔了一日，沈清歌以“需向墨监正请教星象与调理关联之处”为由，请严女官安排。严女官禀过皇后，很快便送来一块出入钦天监外围的手令，并指派了一名稳妥的小太监引路。

钦天监位于皇城东南隅，是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官署。建筑古朴，观星台高耸。引路太监将沈清歌带到值房外便止步。通报之后，一名穿着钦天监低级官员服饰的青年引她入内。

墨沧溟的值房内，堆满了书籍、卷宗和星图仪器，显得有些凌乱，却自有一种玄奥的气息。他本人正伏案绘制一张复杂的星图，闻声抬头，看到沈清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关切。

他挥退了那名低级官员，值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姑娘，别来无恙。”墨沧溟起身，虽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清明，“西山一别，听闻姑娘恢复良好，老夫甚慰。”

“多谢墨老先生挂怀，晚辈已无大碍。”沈清歌行礼，看着这位曾并肩作战的老者，心中也感亲切，“老先生身体可还安好？”

“老朽这把骨头，还撑得住。”墨沧溟示意沈清歌坐下，压低声音，直接切入正题，“皇后娘娘的手令老夫看到了。沈姑娘在凤仪宫，可有发现？”

沈清歌也不绕弯子，将发现观音像、熏香以及文竹盆景异常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并点明皆与内侍省副总管太监高永有关。

墨沧溟听罢，面色凝重：“果然是他。老夫在宫中暗中查访多时，许多线索最终也隐隐指向此人。他在宫中经营超过二十载，根基深厚，尤其掌管内廷部分采买、库藏及宫人调度之权，要想在进献物品或安插人手上做文章，易如反掌。”

“只是，这些物件上的阴邪之力极为隐蔽微弱，若非像姑娘这般有特殊感知，或像老夫这般长期留意星象气机变化，极难察觉。且它们似乎并非直接害人性命，更像是一种长期的侵蚀和标记。”墨沧溟分析道，这与沈清歌的判断一致。

“标记？”沈清歌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墨沧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老夫曾翻查过一些极为冷僻的古籍残卷，其中提及某些古老的邪术，可以通过特定的媒介，在目标身上种下‘标记’，或称‘锚点’。有此标记在，施术者可在一定范围内，更容易感知目标状态，甚至……在特定条件下，施加更深层次的影响，比如引导情绪，放大恐惧，或是在需要时，引动更强烈的邪力攻击。”

沈清歌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高永，或者说他背后的阴山会，所图恐怕不只是扰乱后宫那么简单。他们是在一步步地将皇后，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重要人物，变成他们可以随时施加影响的“傀儡”或“猎物”？

“陛下那边……”沈清歌想到皇帝此前对墨沧溟密奏的冷淡反应。

墨沧溟苦笑摇头：“圣心难测。或许陛下另有考量，或许……陛下身边，亦有类似隐患，只是更为隐蔽。高永侍奉御前多年，深谙圣意，许多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若无铁证，难以撼动。”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近来夜观星象，中宫之晦暗稍有淡化，应是姑娘之功。但紫微帝星之侧，晦明不定，时有薄云掩映，恐非吉兆。朝堂之上，近来也颇多暗流，北疆军报、南方漕运、科举取士……诸多事务背后，似乎都有些不协调的杂音。老夫怀疑，阴山会之渗透，恐已超出后宫，涉入前朝。”

沈清歌心情越发沉重。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敌人不仅在宫廷内部编织罗网，更可能试图从各个方面动摇国本。

“接下来，老夫会继续留意星象与前朝异动。沈姑娘，你在宫中，务必谨慎。高永必已注意到你，只是碍于皇后，暂未发作。探查需更加隐秘，重点可放在查明那些‘标记’物件的共同来源，以及高永与宫中哪些人、宫外哪些势力来往密切。老夫在宫中有些人脉，可助你传递消息，但需万分小心。”墨沧溟叮嘱道，并交给沈清歌一个看似普通的、用于记录节气变化的小册子和一支特制的炭笔，“用此笔在此册特定页书写，字迹片刻后便会隐去，需用特殊药水方能显现。可作为你我紧急联络之用。”

沈清歌接过，郑重收好：“晚辈明白，多谢老先生。”

离开钦天监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映照着重檐叠瓦，瑰丽之中透着暮色将至的苍茫。

沈清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思虑万千。高永，阴山会，“标记”，前朝暗流……线索纷乱如麻，危险环伺周遭。

她抬起手，看着那枚在暮光中幽暗的乌金指环。顾停云说，这是火种。

而她此刻，正携带着这枚火种，行走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

前路崎岖，但她别无选择。

唯有向前，照亮一寸，是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