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像被移出小佛堂，暂存于库房；那批新制熏香也被封存停用。凤仪宫内似乎并无太大波澜，皇后娘娘只吩咐按沈清歌所言处理，未再多问。但沈清歌能感觉到，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严女官对她的态度，虽然依旧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但吩咐宫人伺候时，细节处明显更周到了些。那两个小宫女彩儿和绣儿，偶尔也会在她询问时，多透露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宫中闲话。而皇后，在初次召见的次日，便又让她过去，并非为了“病情”，而是随意问了些养生调理、星象杂学的问题，时间也不长，更像是一种随意的考察和拉近关系。
沈清歌明白，自己正通过考验，逐步被纳入皇后信任的圈子边缘。她谨慎应对，既不过分表现，也不故作无知，给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肯綮，又合乎常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同时，她并未放松警惕。通过云岫的暗中观察，以及她自己有意无意的留意，她发现凤仪宫的宫人看似井然有序，但其中几个年长些的太监和嬷嬷，行事做派与其他宫人略有不同，眼神更为活络，与其他宫苑的来往似乎也稍显频繁。云岫曾隐约听见他们低声提及“高公公”如何如何，虽听不真切，但足以引起警惕。
这些，很可能就是高永安插在凤仪宫，或者至少是与他有所勾连的眼线。
沈清歌将这些人暗自记下，吩咐云岫多加留意，但暂不采取任何行动。打草惊蛇，为时尚早。
入宫第五日，机会悄然来临。
这日午后，皇后召见沈清歌，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沈姑娘，昨日钦天监墨监正递了折子，言及近观星象，紫微垣侧有微芒隐动，主中宫阴翳未散，宜静心涤虑，更需留意身边物用，以防小人作祟。”皇后说着，将一份抄录的奏折片段递给沈清歌看，“墨监正乃朝廷栋梁，精通天文玄理，他所言，本宫不得不重视。只是……这‘阴翳未散’，‘小人作祟’，说得含糊，本宫心中实在难安。”
沈清歌接过纸页，快速扫过。墨沧溟的奏折写得文雅含蓄，但核心意思与她的判断不谋而合，且巧妙地将“阴邪”与“小人”联系起来。这显然是墨沧溟在配合她，为她创造深入调查的合理性与紧迫性。
“墨监正学究天人，所言必有所本。”沈清歌放下纸页，恭敬道，“星象示警，往往是天人之应的征兆。娘娘凤体关乎国运，确有慎之又慎的必要。此前那观音像与熏香，或许只是‘阴翳’一角。”
皇后揉着额角，叹道：“墨监正在折末也建议，若宫中有人通晓此道，可协同参详，细致排查。沈姑娘，你既看出之前那些物事的问题，本宫想将此事托付于你。不必大张旗鼓，只在凤仪宫内，以及本宫日常可能接触之处，暗中留心查验。若有发现，直接报与本宫知晓。”
这正是沈清歌等待的机会。有了皇后明确的授权，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凤仪宫范围内进行更细致的调查，甚至以此为基点，辐射到与皇后相关的其他宫苑。
“民女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沈清歌郑重应下。
皇后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墨监正近日也在宫中当值，若有疑难，或需借阅钦天监典籍参详，你可持本宫手令前往请教。严女官会安排。”
这更是意外之喜。有了皇后的手令，她就能与墨沧溟建立明面上的联系渠道，交换信息、商议对策将方便许多。
“谢娘娘体恤。”沈清歌心中一定。
退出正殿后，沈清歌并未急于立刻开始所谓的“排查”。她知道，暗中的眼睛必定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先回到偏殿，如常看书调息，仿佛只是接了个寻常差事。
次日，她才开始“例行公事”般的检查。先从皇后日常起居的正殿开始，以“查看风水布局、器物摆放是否合宜”为由，在严女官的陪同下，一处一处细细看过。她动作舒缓，神情专注，偶尔询问某件摆设的来历、某处帷幔更换的频率，仿佛真的只是在做风水勘查。
严女官虽不解其深意，但见沈清歌行事有度，问的也都在情理之中，便也一一解答，并让负责相关事务的宫人上前回话。
沈清歌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将灵觉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经过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大部分地方并无异常，皇后日常使用的器物、床榻、衣物等，也都洁净正常。
直到检查到皇后日常小憩的一处暖阁。
暖阁临窗，光线充足，布置雅致。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精巧的玉器、瓷玩、盆景。沈清歌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盆不过巴掌大小、用白玉盆盛着的文竹盆景上。
文竹青翠欲滴，长势颇好，白盆如玉，衬得绿意盎然，看似毫无问题。但沈清歌走近时，却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与那观音像和熏香同源，却更加微弱、更加难以捉摸的阴冷气息，并非来自文竹本身，而是似乎从那个白玉盆的底部隐隐透出。
她伸手，作势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盆景，指尖拂过盆底。触手冰凉，是上好玉石的温度。但就在接触的刹那，那丝阴冷气息仿佛被惊动，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
“这盆文竹倒是雅致，娘娘常赏玩吗？”沈清歌状似无意地问道。
旁边一个负责打理暖阁摆设的小太监连忙躬身答道：“回姑娘的话，这盆文竹是去岁年底，高副总管见娘娘喜欢清雅，特意寻来的。说是用的暖玉盆，最是养根，四季常青。娘娘偶尔来看书小憩时，会瞧上两眼。”
又是高永！沈清歌心中一凛。这阴邪之力的载体，真是无孔不入，从熏香、佛像到盆景，皆是看似无害、甚至雅致讨喜的物件，悄无声息地渗透到皇后的日常生活中。
“暖玉养植，确是费了心思。”沈清歌淡淡评价了一句，没有再多问，继续检查其他地方。
她不能立刻指出这盆景有问题。一来证据太过微弱，难以取信，二来容易打草惊蛇。高永进献的东西接二连三被指出不妥，就算皇后信任她，也难免会引起高永的警觉和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