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惊变尚未在林府完全平息,天未破晓,潇湘小筑的油灯便已重新燃起。
郭景行——此刻应称胤禟,正坐在榻边,黛玉正用银簪小心翼翼地为他挑出肩头残留的毒箭碎片。经过一夜的调养,他脸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怀中的账册被层层锦缎包裹,贴身藏好,那是他此行江南最重要的使命,也是搅动江南官场的惊雷。
“千岁,毒性已控制住,但需按时服药,不可劳累。”黛玉将挑出的碎片扔进油灯,火星溅起,映得她眉眼沉静,“只是此刻回京,路途遥远,风雪未停,您的伤势怕是难以支撑。”
胤禟抬手按住她正在包扎的手,目光坚定:“越是危急,越不能拖延。账册到手,漕运总督定会狗急跳墙,若迟了一步,他销毁证据、勾结党羽,反而麻烦。”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漫天飞雪,“父皇还在京中等消息,江南百姓也盼着清朗吏治,我不能等。”
林如海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千岁所言极是。臣已让人备好快马与干粮,安排了最得力的护卫随行。只是这一路艰险,还需千岁多加保重。”
“多谢林大人周全。”胤禟起身,虽动作牵扯伤口,眉头微蹙,却依旧挺直脊背,“此番林府仗义相助,胤禟铭记在心。他日回京,定当向父皇禀明实情,为林府请功。”
“千岁客气了。”林如海拱手,“为国效力,乃臣之本分。”
天色微亮时,胤禟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锦袍,伤口重新包扎妥当,腰间佩刀,怀中紧揣账册。他走出潇湘小筑,雪已落了半尺,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黛玉、林如海、贾敏与林玉瑾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身后是送行的护卫与仆从。
“郭哥哥……”黛玉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舍,小手递过一个锦盒,“这里面是我特制的金疮药与解毒丹,每日换药时服一粒,可缓解疼痛、压制余毒。还有几件暖身的狐裘,路上寒,您多穿些。”
胤禟接过锦盒,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小姑娘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黛玉,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敬佩、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玉儿,多谢你。”他声音低沉,“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在府中,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
“我会的。”黛玉点头,强忍鼻尖的酸涩,“郭哥哥一路顺风,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可让人传信给父亲,林府定会相助。”
胤禟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与林如海、贾敏、林玉瑾一一辞别,然后翻身上马。风雪中,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伫立在雪中的小小身影,那身影虽纤细,却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力量。他心中默念:黛玉,等我回京,定护你周全。
“驾!”胤禟大喝一声,策马狂奔,身后的护卫紧随其后,马蹄扬起漫天飞雪,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黛玉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雪落在她的发间眉梢,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林玉瑾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郭哥哥会平安回京的。”
黛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府中。她知道,这场风雪中的送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她与胤禟的命运,早已在江南的寒夜中,紧紧缠绕在一起。
时光荏苒,风雪消融,转眼便是半年。
仲夏时节,杭州城草木葱茏,蝉鸣阵阵。林府的庭院里,荷花盛开,清香四溢。黛玉正坐在湘妃竹下,教林玉瑾辨识草药,忽闻管家匆匆走来,神色凝重:“老爷,夫人,京中贾府派人来报,说老太太病重,盼着夫人即刻回京探望。”
贾敏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绣针落在地上。她与贾母母女情深,自嫁入林府后,虽偶有书信往来,却已有多年未曾相见。如今听闻母亲病重,心中焦急万分:“快,让来人进来问话!”
来人是贾府的老仆赖大,他一身风尘仆仆,见到贾敏便跪地磕头,声音哽咽:“夫人,老太太病得厉害,连日水米不进,嘴里一直念着您的名字,还请夫人快些回京,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贾敏泪如雨下,连忙扶起赖大:“我知道了,我这就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林如海也道:“事不宜迟,我让人备好船只与车马,你带着玉儿和玉瑾一同回京。路上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传信回来。”
“多谢老爷。”贾敏擦干眼泪,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黛玉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前世,她便是在贾母病重时被接入荣国府,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而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孤女,而是杭州巡抚的嫡女,身后有强大的林府撑腰,荣国府的待遇,注定会截然不同。
三日后,贾敏带着黛玉与林玉瑾,乘坐官船启程前往京城。一路顺风顺水,半月后便抵达了京城码头。
码头边,王熙凤早已带着仆从等候在那里,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容光焕发,见了贾敏便快步上前,热络地拉住她的手:“姑妈!可把您盼来了!前儿去杭州给您贺寿,瞧着林府满园的荷花,可比京里的水灵多了,玉儿妹妹和玉瑾兄弟的聪慧,更是让我见了就喜欢!”
她与林府本就相熟,去年贾敏生辰,她特意亲自去了杭州,一来是探望姑妈,二来也是想借林府的势头稳固自己在贾府的地位。彼时便见识过黛玉的通透与林玉瑾的沉稳,今日再见,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凤丫头,辛苦你特意来接。”贾敏见了熟络的侄女,心中的焦灼稍缓,“老太太身子如何了?”
“姑妈放心,太医刚瞧过,说暂无大碍,就是惦记您,茶饭不思。”王熙凤笑着回话,又转向黛玉与林玉瑾,眼神愈发热络,“玉儿妹妹,才半年不见,你又长俊了!这一身月白绣兰的裙子,衬得你跟个小仙子似的。玉瑾兄弟,瞧着又长高了不少,听说你在江南的书院里,次次都是头名?真是少年英才!”
黛玉对着她浅浅一笑,声音清脆:“凤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跟着父亲读了几本书罢了。倒是凤姐姐,依旧这般明艳动人。”
林玉瑾也拱手行礼:“多谢凤姐姐夸赞,些许微末之技,不值一提。”
王熙凤听得心花怒放,连忙招呼:“快上车吧!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府里等着呢,特意备了你爱吃的胭脂鹅脯和藕粉桂花糖糕。”
马车是贾府最好的,车内铺着厚厚的云锦垫,摆放着冰镇的瓜果与凉茶,丫鬟们垂手侍立,恭敬万分。一路行来,黛玉掀开车帘,看着京城的繁华景象,心中感慨万千。前世初入京城时的惶恐不安,如今已化作从容淡定。
荣国府朱红大门前,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早已等候在此。贾母穿着一身绛红色织金锦袍,虽面色憔悴,却依旧精神矍铄,见到贾敏便立刻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泪如雨下:“我的敏儿,你可算回来了!”
“娘,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贾敏也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