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似是一夜之间换了颜色，从葱绿到金黄，不过是几场雨的距离。

陆祈远搬出了陆家别墅，在学校附近租了顶楼的一间公寓——七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绘图桌，墙角有潮湿的霉斑。

但他喜欢这里——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条梧桐道，能看见那棵刻着他们名字的树。

出院后他就和家里断了联系。陆母停了他的经济来源，想以此威胁他。陆父在病床上叹息却也无能为力。他离开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简单的衣物、那枚梧桐叶戒指，还有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用最后一点积蓄，他注册了一家工作室。名字是深夜想的——“远见建筑设计”。远见，寓意来自于初夏。营业执照拿到手那天，他看着那几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嘴角弯了弯。这样她的名字就在他的事业里了，哪怕她远在千里之外。

工作室刚起步，接不到大项目。他做些小设计——店铺招牌，住宅改造，报酬勉强付得起房租和饭钱。每天忙完已是深夜，公寓里冷，深秋的风从窗缝钻进来。他裹着外套坐在绘图桌前，拧开那盏旧台灯。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桌面一小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还有一沓信纸，非常普通，对于他来说是非常实用的东西。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是夜晚唯一的声音。

第一封：

“初夏，

今天注册了工作室，叫‘远见’。

来源于是你的名字。

虽然很小，只有我一个人。

接了第一个单子，花店的门头设计。

我画了很多梧桐叶，老板说好看。

他没问为什么。

你在伦敦，还好吗？”

信纸对折，放进铁盒。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寄不出去。但他还是要写，好像这样她就还在，好像那些话总有一天能穿过大洋，抵达她手里。

第二封：

“今天去了旧书店。

老板问起你。

我没说话，在旧书堆里找了很久。

想再找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没有找到。

你带走的那本，是不是还在读？”

第三封：

“梧桐道的叶子开始落了。

那棵树还在，刻痕被人用红漆描过。

我站了很久。

有叶子落在肩上，很轻。

像你以前伸手拂去我发梢的灰尘。”

一封信，又一封信。铁盒渐渐满起来。他的字迹从最初的颤抖到平稳，但字里行间的思念像墨迹，越洇越深。

他写工作室的进展，写遇到的人，写这座城市的天气。写梧桐叶落了几场，图书馆的灯换了几盏，旧书店的老板养了只猫。唯独不写公寓的冷，不写深夜的胃疼，不写那些被拒稿的设计图。

深秋的一个夜晚，有人敲门。

陆祈远放下笔去开，门外站着周明轩。他提了个保温桶，看见陆祈远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你看看你。”

“没事。”陆祈远侧身让他进来。

周明轩走进狭小的房间，目光扫过绘图桌上摊开的信纸和那个铁盒。他拿起一封，信封上只写着“林初夏”三个字。

“祈远，”他声音很轻，“这些信寄不出去的。”

“我知道。”陆祈远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的梧桐道，“写着，就好像她还能看见。”

周明轩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妈炖的汤，你趁热喝。”

盖子打开，香气漫出来。陆祈远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非典那年，他翻墙给隔离区的初夏送鸡汤。那时以为最难的日子也不过如此，没想到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明轩，”他忽然问，“你说她会不会回来？”

周明轩看着好友眼里的光，那些劝他放手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会的。总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