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夏天在市立医院的病房里似乎格外漫长。
陆祈远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然后是左臂传来的钝痛。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被石膏固定着的手臂悬在胸前,额头也缠着纱布。
意识慢慢回笼。机场、车祸、刺耳的刹车声,最后是那架在视线里越来越小的飞机。
“初夏——”他猛地想坐起来,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沈清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提着保温桶快步走进来,放下东西后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你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轻微脑震荡。”
“她呢?”陆祈远抓住沈清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初夏是不是还在机场?”
沈清月别开视线,声音很轻:“她走了,飞机是当天下午三点起飞。”
陆祈远的手慢慢松开。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很久没有说话。光线刺得眼睛发涩,但他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什么看穿。
“把手机给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沈清月从包里拿出他的手机递过去:“你妈没收了,我偷偷拿回来的。”
陆祈远接过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解锁屏幕,找到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拨过去。
等待音响起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他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冰冷、机械,没有温度:“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陆祈远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要确认这还是他认识的那部手机。然后再次拨号,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次,第四次。
沈清月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拿过手机:“祈远,别打了。”
“为什么是空号?”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她不会换号码的,我们说好……”
“是你妈做的。”沈清月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忍,“她换了你的号码,也……注销了初夏的号码。”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蝉鸣阵阵,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陆祈远靠回床头,闭上眼。很久,他问:“还有呢?”
沈清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初夏拿到的那个奖学金……是你妈匿名推荐的。条件是她离开,不再联系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心上。陆祈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为了我好。”他重复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她总是这么说。”
沈清月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发酸。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下午,陆祈远执意要出院。
“医生说要住一个月。”沈清月试图阻拦。
“我等不了。”他已经坐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拔输液针。动作有些笨拙,针头拔出时带出一串血珠。
沈清月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她去办了手续,回来时陆祈远已经换下病号服。白衬衫穿在身上有些滑稽,左臂的石膏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狼狈。
他们打了车去机场。路上陆祈远一直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一一后退。梧桐道,图书馆,旧书店……每一处都有回忆,每一处都像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机场候机厅里依旧人来人往。陆祈远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停着的飞机。阳光在银白色的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就站在这里,看着那架飞机起飞,带着他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人飞向远方。
“还有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她?”
沈清月站在他身边,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陆祈远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空描摹着远处一架飞机的轮廓。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响了。他拿出来看,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跳动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键。
“祈远!你在哪?!”陆母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怒意,“医生说你出院了!你是不是——”
“妈。”陆祈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我的事,您别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