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她轻声说，“外婆好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许天光。

那晚她在书上写下一行字：“2006年9月3日，妈妈手术成功。要更努力才行。”

字写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上课，兼职，对付孕吐，在深夜对着词典啃文献。有时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离开时整栋楼几乎空了，脚步声在古老的长廊里回响。她会想起A大图书馆的古籍区，想起那支摇晃的烛光，想起烛光里那个人低头写字的样子。

记忆像旧照片，时间越久，某些细节反而越清晰。

十月的一个清晨，她在卫生间又吐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疼。扶着洗手台站起来时，眼前发黑，险些摔倒。

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只有小腹有了明显的弧度。她看着那个弧度，忽然就掉了眼泪。

不是难过，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坚定。这个正在生长的生命让她软弱，也让她前所未有地坚强。

那天她请了假，在床上躺了一天。窗外雨声不断，她听着雨，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下午时分，雨停了，太阳罕见地露了脸。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坐起来，翻开那本书。翻到弗洛伦蒂诺等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用铅笔轻轻写道：

“我不要等那么久。我要好好活着，等着有一天，能带着我们的孩子，走回那条梧桐道。”

写完，她合上书，抱在怀里。

窗外伦敦的秋意更深了。梧桐树开始落叶——不是A大的那种梧桐，是英伦的悬铃木，叶子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

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万里之外，另一条梧桐道上，应该也到了落叶的季节。

而那个刻在树上的约定，还在那里。

2004.7—2009.7。

还有三年。

三年后，梧桐树下会不会有人等，她已经不敢去想。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度过今天，明天，以及孩子出生前的每一天。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

她起身关窗，手在窗棂上停留片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

这个陌生的城市，这场漫长的雨，这个不能说的秘密。

而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数着九百七十三步，走回那个小小的房间。在雨声里睡去，在晨光中醒来。在书页上写日期，在镜子里练习微笑。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孕育着一个关于重逢的、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