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8日，盛夏的机场。

林初夏坐在候机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紧握着那本墨绿色封面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里夹着两样东西让她五味杂陈，就是那张奖学金通知书，还有证实她怀孕的验孕棒。膝上的帆布包里装着简单的行李和母亲的病历。

今天是她飞往伦敦的日子，也是她和陆祈远约好要见最后一面的日子。

候机厅里人声嘈杂。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孩子们的嬉闹声、行李箱滚轮声、旅客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喧嚣。可林初夏觉得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敲打着，煎熬。

她抬起手腕看表。

下午两点半了。

距离登机还有半小时。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陆祈远说他会来的。说就算翻遍整座城，也会来送她。

林初夏的目光紧紧盯着候机厅入口。每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出现，她的心都会猛地一跳，然后又沉下去。

不是他。

都不是他。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很明显已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想起旧书店里他递过这本书的样子，想起梧桐道上他说要在书页写满批注的样子，想起出租屋的月光里他说要娶她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酸。

旁边座位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孩在给女孩剥橘子，女孩靠在他肩上笑。橘子的清香飘过来，林初夏忽然想起非典那年，陆祈远翻墙送来的橙子，那些橙子黄澄澄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连忙低头，用手背擦去。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沈清月”三个字。林初夏接起来，声音有些紧：“清月？”

“初夏，你在哪？”沈清月的声音很急，“祈远被他妈锁在家里了！”

林初夏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被锁在家里？”

“他早上想偷跑出来，被他妈发现了。”沈清月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房间门锁了，窗户钉了木条，手机也被收了。我刚才去他家，想帮忙，可是……”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换了人。

“林同学。”陆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别等了。祈远不会去的。你安心出国，对大家都好。”

电话挂断了。

林初夏握着手机，呆呆坐着。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广播又响了：“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CA93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甜美的女声像一把小锤，敲在心上。

林初夏最后一次看向候机厅入口。空荡荡的，只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

她慢慢站起身，把书放进帆布包。脚步很沉，像踩着浸了水的棉花。

每一步都像在告别——告别这个城市，告别那条梧桐道，告别那个说要等她五年的人。

走到登机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往后面看去。

候机厅还是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期待奇迹的心最终还是落下去，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帆布包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用力擦去，转过身，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家别墅里正爆发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陆祈远撞开房门时，木屑飞溅。手臂被划破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红着眼往楼下冲，像头被困太久的兽。

“祈远！站住！”陆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决绝，“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陆祈远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着母亲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妈，”他的声音嘶哑，“我就去送送她。送送她都不行吗？”

“送完了呢？”陆母看着他，眼里有水光，“送完了你是不是就要跟她走？是不是就要放弃你爸辛辛苦苦为你铺的路？放弃陆家的一切？”

“我不要陆家的一切！”陆祈远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要她！”

“你会后悔的。”陆母的声音在发抖，“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今天的选择有多傻。”

陆祈远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不会后悔。”他说，“永远不会。”

他转身继续往楼下跑。手臂上的血滴在楼梯上，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梅花。

冲到车库时，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胡乱抹了一把，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别墅区，朝着机场方向疾驰。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着：14:45。